见荀子坚持不容辞谢,崔元只得乖乖应下,又听过几句勉励之言,方领了师命回屋拾整行囊。
回至居舍时,韩非正于院中梨树下支颐凝思。
眉宇紧缩、眸色怅然,想来是在感怀些什么。崔元矮身落座于石案对面,韩非听得动静回身来望,崔元仍是一副澹如烟云的翩然模样,似乎无论旁人如何用力,都无法抓住他片刻分毫。
如此想着,韩非不由垂下睫毛,掩去眸中的波光千万,“阿元可是要……动身赴秦?”
自己的任何想法,果然都逃不过韩非的玲珑心思,崔元颔首笑应:“最迟明日。”
虽是料到崔元赴秦决心已定,可听闻“明日”二字时,韩非还是感受到几分残忍的味道。就像是心口将将捂热的暖炉,还未等至风雪寒消,便被旁人生生夺去。
唇色染上几分苍白,韩非却不再多问,只转头冲室内唤道:“小良?”
张良远远应声而来,小黑倒腾着毛绒短腿,灵活跟在少年身后,继而同张良乖巧并排站立于崔元二人跟前,眼眸更是一双赛一双的漆黑滚亮。韩非摸摸张良的润滑脸蛋,声音照样轻柔舒缓,“小良且去帮我……筹备些面粉,今日我为阿元……下厨送行。”
听闻“送行”一词时,张良秀眉微蹙,却未显露出半分情绪,只领命回至后院碾出面粉备用。
韩非本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王室公子,如今决意下厨,进至厨室后却又手忙脚乱,摸不着半分头绪。崔元立于横窗之外,揣摩着韩非的需求,同他温和告知物品所在之处。
韩非憋得眼眸通红,却仍旧拒绝了阿芜等人的帮忙,反是背过身去,学着崔元平日的手法,独自和面揉搓擀制。虽是用襻膊将衣袖挽起,可韩非的手腕玉臂上还是沾了不少面尘,阿芜默默行至崔元身后,扯扯他散若浮云的衣袂,示意崔元好声劝解两句。
崔元张张口,却只涩然道出一句:“韩兄何必……”
何必纠结于这根本无解的分别?他看得见结局,却也照样无法改变韩非对故国的执念。
他们本非同道中人,或许将来某一日,可以重新并肩而战。
韩非身姿微顿,片晌,复抬眸笑道:“阿元值得如此。”
……
傍晚饭罢,崔元便开始收拾随身行囊。
张良屁颠跟在崔元身侧,几度欲言又止,犹犹豫豫不知是何因由。崔元终是忍耐不住,直接将张良抓至跟前,无奈盘问道:“小良可是舍不得我?”
毕竟前后三年,崔元是将他看作亲儿子来养的,如今即将赴秦,到底还是心有不舍。
谁知张良闻声,却毫不犹豫地摇头解释:“并无。”
崔元不由呼吸猛窒,心中酸涩顿起,只觉自己变成了被亲子抛弃的无辜老父亲。谁知见他隐有责备之兆,张良却又极快开口道:“我是不舍韩非哥哥。”
不舍韩非?韩非既不离开学室,张良又如何要舍不得他?莫非……
崔元彻底回过味儿来:“小良意欲随我离楚?”
张良诚挚点头,崔元惊疑之色未退:“小良应知我有侍秦之意?”
侍秦虽为远见之选,可张良亦为韩国贵室,甚至史书中还有刺秦之行,他又怎会心甘赴秦?
张良的眸色却愈发坚定,“先生于我有教诲之恩,无论七国万里,良自愿追随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