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思虑着如何安抚那公子情绪,谁知对方竟率先礼貌扶起眼前的颓然老者,手指轻轻掸去衣摆的点点水渍,轻声安抚道:“不过几处泥污罢了,老丈何以如此自责?”
崔元眸色微挑,倒是自己以貌取人了,这位公子虽为世贵,然谦和知礼、颇具风度,并非咄咄逼人之辈。即是无事,崔元本不欲再插手乱入,可脚步顿住,视线却仍旧凝在对方已然湿漉的苍色衣摆处。若让其如此“招摇过市”,恐比发肤之痛还要难忍百倍吧?
崔元微微叹出口浊气,继而阔步行至那位锦衣公子跟前。对方将老丈送离后,视线便直直凝着自己染脏的衣袍,一时竟叫他瞧出几分手足无措的窘迫。崔元忍不住温和出声道:“在下如今正暂宿于街前逆旅之中,兄台若是不弃,我可取来车驾送兄台回府更衣?”
对方闻声抬眸来望,瞧见崔元的瞬间,却忽而愣滞在原地,倒像是曾有相识一般。崔元再次出声询问,对方这才清醒过来,直接顺水推舟道:“如此,蒙某便先行谢过了!”
蒙某?崔元眼皮微跳,该不会是他想象的那个蒙某吧?
崔元喉中忽而涌出几分干涩,“鄙人赵国崔元,还未请教兄台名讳。”
对方闻声,忙如梦初醒般拱手见礼道:“崔君有礼,在下蒙毅。”
崔元:“……”
这就是传说中的白给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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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云掠影、日色正盛。
崔元偕同蒙毅一道回至逆旅之中,使其于堂中暂歇,自己则快步上楼,将大黄交予阿芜好生看顾后,方唤张良取来牛车亲自相送。张良惯来勤勉伶俐,小小年纪便已精通君子六艺,驭术更是尤为突出。放心将车驾交由张良驭驶,崔元侧身而立,示意蒙毅率先上车落座。
瞧着面前饱经风霜的朴素牛车,蒙毅心中忽而涌上几分杂陈之味。
倒不是嫌弃这牛车过于质朴简陋,他只是由此推想到崔元过往的丰富经历。毕竟从这架牛车不难看出,它怕是早已随同自己的主人见惯途中的大漠孤烟、落日长虹。回想起自己数年如一日的平淡生活,蒙毅突然就有些羡慕眼前的年轻公子。
可人生在世,总是万般不由己,他肩上的千斤重担,容不得自己有分毫错乱。
崔元并不知晓蒙毅心中所想,见对方怔然停滞于原处,只当其担忧车驾的质量问题,因而先行进入厢内,随后含笑邀请道:“蒙兄?”
蒙毅闻声回神,继而借力上车,同崔元一道厢内共坐。
车驾悠悠晃荡而行,崔元早已适应毫无减震措施的行车旅程,因而坐稳身形后,便欲寻些话题暖场畅谈。谁知崔元尚未出声,蒙毅便已自帘外驭车的小巧身影处回眸,言语间多是赞赏之意:“恕蒙某眼拙,不曾想崔君之子已生得这般年岁?”
崔元顺利喉中一哽,原来在旁人眼中,张良竟是自己的好大儿吗?
蒙毅本是随口感慨一句,毕竟对于秦人来说,这是再正常不过的现象,更别提崔元的行止气质都过于优越出众,想来更是极为抢手。可话方出口,对面那位澹然静坐的男子却忽而溢出几声轻笑,音色悠扬悦耳,就连投射而来的眸光,都似融了碧波万里的云霞。
“蒙兄说笑了,崔某尚未婚配,小良是我早年收养的幼徒。”
终是察觉出自己话中的唐突,蒙毅赧然致歉,复又将话题转移到正事之上:“崔君初来咸阳,客居旅社之中,想必定是诸事不通、行居不便?”
崔元倒未多想:“前路茫茫,只得且行且看罢了。”
见他心中并无明确打算,蒙毅拱手而揖,道出自己酝酿多时的想法:“今日幸得崔君相助,蒙某感激不尽,思及府中空舍甚多,倘若崔君不弃,何不以门客之名,屈驾暂居于蒙某府中?”
门客?崔元忽而忆起,先秦时期诸位名士朝臣素有收集门客之好,以此显示自己求贤若渴的政治态度,其中门客数量又与主人声望呈正比关系,据闻战国四公子的门客就多达数千人。
除此之外,吕不韦虽是商人出身,却也养士成瘾、食客三千,就连那本传世著作《吕氏春秋》,也是集成其府中门客倾力编纂而成。若能入蒙毅府中以门客居之,那自是再好不过。
思及此处,崔元直接拢袖而揖道:“如此,便谢过蒙兄赏识。”
见崔元并无忸怩推拒之态,蒙毅眸中欣慰之色愈显,“崔君不若今日便搬入府中?”
想着左右无事,崔元也便随声颔首应下。
及至府前,蒙毅先行进门换衣,待清爽出门后,方命府中车马同崔元一道回逆旅搬运行囊物件。崔元推辞不受,只言仅此牛车足矣。蒙毅不再多言,生怕将其催促生急,只谆谆嘱咐其早些拾整回府,莫要误了酉时接风之宴。
崔元应声而去,午间于逆旅歇息片刻,方着手筹备搬迁之事。
蒙毅早早便已遣人自门外静候,崔元等人停车落地时,蒙毅恰自府中远远迎来。正要上前同蒙毅礼貌见礼,谁知崔元的脚步还未跨出,便见一道人影迅速窜至他与蒙毅中间。
来人阔步上前,气势汹汹拦住蒙毅出门的动势,见他疑惑稍驻,方自怀中掏出如拳大小的石块,继而忿然怒斥道:“昨日六博,你竟敢以此顽石为彩,匡走爷白玉一双!”
蒙毅见怪不怪地拨下那人青筋凸显的双手,眸中满是诚挚之色:“李兄何出此言?”
见来人双拳紧握,蒙毅紧接着拍上对方遒劲有力的臂膀,“李兄手中并非顽石,而是蒙某自一方士处求来的灵物,本乃百越之地卜相用器,可知吉凶福祸。”
卜卦?灵器?来人听得蒙毅所言,本是暴躁如雷的猛虎,竟忽而转作懵懂犹疑的白兔。只见其挠头思虑片刻,大有就此信服的架势:“此话当真?”
崔元不禁敛眉笑笑,这样憨实可爱,似乎比韩非还要好骗一些?
阔别多时猛然忆起韩非,崔元不由眸色微滞,思绪正要随之飘远,耳边却忽而传来一道女子的轻柔浅笑。崔元回头去瞧,许是被眼前的憨态男子戳到笑点,惯来谨小慎微的阿芜竟难得唐突笑出声来,那样无忧无虑的神色,想必成为吏臣妾之前,她便是如此模样吧?
听得有人出声取笑,来人顿时惊醒,发觉自己险被蒙毅再次诱骗的事实。介于有客在此,对方面红耳赤的同时,不忘匆忙收起方才的霸道姿态,回身朝崔元所在的方位见礼示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