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是觉出崔元的失神,韩非拍拍他的手背,言语间颇有几分安抚的意味:“秦王今晨便已召见,非自知才浅人微,只堪论道,不足谈及国运天下,阿元尽管安心。”
崔元怔了怔,方明白韩非此话的用意,他在担心自己,明明身处异国为质的是他,可面带笑容温声安抚人心的却还是韩非。崔元欣慰于对方的“识时务”,同时又为韩非的命运感慨,因而沉思许久,只弯眉笑道:“小黑想你许久,今日定要高兴坏了。”
韩非闻声,亦跟着诚挚点头:“非已得秦王允肯,今后便暂居于阿元府中。”
两人顺势交谈起来,还未尽兴,便听张良自车驾外敲窗提醒道:“先生,该下车了。”
阿芜如往常般提前于府门处静候,谁知自家公子躬身出了厢门,随后又跟上一道皎如明月的梨色身影,瞧着对方过于熟悉的样貌与气质,阿芜惊诧片刻,方惊呼一句:“韩非公子?!”
许是听懂了阿芜的呼声,小黑不知打哪个角落扑腾而出,直接一蹬腿狠狠扑进韩非怀中,韩非一个踉跄把它稳稳接住,含笑来望时,却又自府门后,瞧见一道幽怨的雪白猫影。
张良兴奋挽起韩非手臂,同崔元等人一道进府详谈,扶苏被张良冷落在身后,见无人在意自己,本是暖意融融的胸腔,霎时被浓重的醋意包裹,只能板起张嫩脸,直接乘车回宫。
阿芜在瞧见韩非的瞬间,便已自脑中想好招待对方的一应事宜。
崔元等人自堂前楸树下放了几张案几聚首闲聊,不自觉天色渐深,另有侍者燃起纱灯,开始布食用膳。阿芜早已深谙韩非口味,今日所作膳食皆是对应韩非平素喜爱,韩非看出阿芜的好意,不由冲着阿芜的方向颔首施礼,倒是阿芜被他羞煞,不敢抬头应声。
宴欢自然当趁酒兴,崔元着人取来雪吟,三人杯酒下腹,兴致更高。
崔元一开始还在琢磨秦王的用意,毕竟以他对韩非的喜爱与防备,将他送到自己府中,想必是看准了两人的亲近关系,希望崔元能借机提点劝抚韩非,让他学会顺应时势。
听韩非话中的意思,秦王是让他在自己府中好生作出新论,然后叫上崔元一道同秦王论讨研究。从今日重逢的交流来看,韩非的理念大抵是有所改变了的,比之兰陵求学时,他似乎更能理解命数之理,通晓韩国覆灭本是历史潮流所趋,明白救一时不能救一世的事实。
他如今能做的,便是为随时都有可能覆灭的韩国,妥善处理好“后续之事”。
三人酒酣兴甚,韩非面上早已熏出几抹红晕,只见其明眸微张,不知想到些什么,就这般静静凝视着崔元,毫不顾忌身旁还有张良这么个灯泡存在。
感受到被人注视的目光,崔元回眸去望,竟直接望进一潭深水之中,那汪眼睛里有痛苦,有挣扎,然而更多的却是脉脉温情。他感觉对方时刻都会张开朱唇,而后对自己说出些让他难以回答的话来,甚至崔元都能感觉到,对方打算同自己双手交执的动作。
有些话,只有夜深酒甚时,才敢冲动出口。
崔元下意识想要躲避,甚至视线缩了缩,大有向张良靠拢求救的架势。谁知韩非还未有所动作,被藤蔓掩盖的廊道处便已率先步出一道欣长挺拔的身影,对方阔步上前,直接将崔元弯腰抱起,而后在韩非与张良的错愕注视下,面色如常地跨步迈进房中。
关门、落锁、合窗,动作熟稔到似乎这本该是此人的府邸。
韩非酝酿半晌的话成功滞在腹中,他转头瞧了瞧张良,张良的酒已然醒了一半,见韩非带着探视的目光凝在自己身上,张良轻咳两声,不知是否该将先生同长安君的洛邑奇遇如实相告。
见张良似是无从解说,韩非再次将视线投向崔元的房门处。
或许是自己想多了,分离近十年,又怎会有人于原地停驻不走?
有些人,在他开始犹豫的瞬间,其实便已经失败了。
只不过,联想到方才那人莫名敌视的目光,韩非疑惑皱眉,在他印象中,他与那人明明只是初见,可为何这种不受对方待见的感觉,却像是由来已久,熟悉的厉害?
就像是,韩非的视线缓缓移到那只打盹的纯白奶猫的身上。
韩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