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白袍

触到地面的瞬间,那些带血的铜钱哗啦啦滚落在地上,他上气不接下气地大喊:

“查干巴拉!我们拿到的东西是假的!”

昏暗的烛火里,十来个面目破碎的流民纷纷放下了手里的武器,空旷的洞穴里回荡着他们惊异震怒的低语:

“假的?”

“什么意思?大汗每次明明都赢了。”

“会不会是弄错了?”

被称为查干巴拉的男子重重砸下了手中的刀鞘,铿锵巨响层层回荡,众人立刻合上了嘴巴,双手交叉在胸前、静默不语。

查干巴拉阴沉的眸光里跳荡着烛火,他的声音喑哑如砂砾摩擦在石头上:

“怎么回事?你看见了什么?”

俳优急切地喘着、指着面前血渍斑斑的铜钱:“是阿木古朗,他从诏狱里逃出来了,在积善堂门口,他刺穿了自己的眼睛!这是大汗对造假之人的惩罚啊,他是勇士的孩子、为何选择如此自戕?”

查干巴拉破碎的脸上有一瞬间的暴怒和震惊,他的拳头硬得像铁,重重砸在桌子上的瞬间,连地面都跟着一颤:

“卑鄙的胤人!”

众人纷纷抬起了自己的武器,洞穴里浮动着铁器的冷光,有人大吼着:

“我们必须把这个消息带回金帐,大汗绝不能上当,否则诸位小汗一定会借机发难、动摇各部的团结。”

查干巴拉捏紧了桌角,他铁箍一样的大手上爆出一根根青筋:

“拼上性命的时候到了,所有人、两人一组,杀出猎狗的包围圈。不论最后谁能活着回到草原,一定要让大汗撤军!胤人的反扑开始了,鬼虏的勇士们绝不能丧生于卑劣的阴谋!”

他们眼中闪耀着沸腾的光,明明是来自部落的勇士,却以虫鼠的身份苟活在肮脏的阴沟里。他们已经等了太久,藏得越深的尖刀、就越是渴望敌人的血。

众人迅速整理好了简单的行囊,他们换上俳优的服饰,沿着洞穴的道路向另一个出口进发。查汗巴拉率先推开洞口的假山石,外面荒芜的庭院里已有夜色垂落,远天有倦鸟鱼群般逡巡折返,只要掠过群鸟影子下的城墙,皇帝的猎狗就再难以追查他们的行踪。

而深浓的夜色,就是他们最好的伪装。

查干巴拉一挥手,众人就弯着腰、一个个悄寂无声地摸出了洞穴。

他压低了声音:“出了院子,分两拨出巷子,此后每遇见一个巷子、就分成两拨人。”

“大汗需要我们的时刻到了,我们是腾格里的子孙,身上流着黄金的血脉,不要害怕把热血洒在胤人的土地上,不久之后,这里就是黄金之血的疆土!大胤皇帝的骸骨也会和我们一起埋在这里的尘土中,但他会腐朽成灰,而黄金之血会蒸腾上云间,照亮亲人的前路!”

所有人都以拳叩肩,他们没有说话,只有沸腾的杀意响应着祖先和勇气的征兆。

查干巴拉叩着胸膛回应他们,他狮子一样的眸光一一扫过每个人的脸,虽然每张脸都是破碎而恐怖的,但他记得他们最初的模样。

有慈祥的父亲,有俊朗的青年,有满脸好奇的孩子。

他深吸一口夜色里的冷气,朝所有人一点头,暗夜里悄寂无声的奔亡就此拉开了序幕。

查干巴拉带着一小队人,他们藏在俳优的面具下,自深巷里无声无息地快步离开,一副急着去赴宴表演的模样。

然而他们还没走到尽头,黑黝如野兽巨口的巷子前方忽然亮起了刺目的火光。像有人骤然点亮了夜幕上的繁星,无数只火把在一瞬间腾起了烈焰,锦衣卫们亮出的长刀在火光里泛着龙鳞般炫目的光。

而马背上、有人垂着眼帘轻笑,那张比天神更俊美、比死神更残忍的脸,查干巴拉从第一天来到京城便深深刻在了脑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