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迎春十七岁嫁入孙家,次年双九,生辰当日便惨死于孙绍祖手,用的正是这柄弯月刀。
“我没想让她死!”孙绍祖见了这把弯月刀便再不能遏制,整个人都隐隐癫狂起来。他原想让自己平静体面地走,未料终不能如愿。他一手紧紧攥着桌角,借着这份痛意,才能勉强继续这场对峙。“是她自己不守妇道!已为人妇了,竟还厚颜无耻与你私下往来!我不过训诫她一通,原是她自知羞愧,方提刀自尽!谈何手刃?堂兄,认真说起来,当是你令她奔赴黄泉才对。若你不赠她这把弯月刀,她岂会死?”
孙绍先眼中隐有痛意,但更多的是冷静。冷静是因为早已想好去路,早知自己已无生路。
“你说得对,原是我害了她。”孙绍先并不否认,甚至颔首称是:“待了却此间诸事,我自当还她。”
但孙绍祖身上这笔债,他得先替迎春讨回来。
九月里的天已经凉了,何况是诏狱。初时未觉,坐久了就有丝丝缕缕凉意侵袭。喉间一阵痒意,孙绍先不由掩唇重咳。待咳停了这阵,果然见锦帕上已染血色。他自知时日无多,却并不畏惧死亡,甚至心里是充满期待的。
多活了这些年,他真是倦极了。总算能将一切收尾,从容迈入黄泉。
他漠然收回锦帕,语气中皆是浓烈深沉的恨意:“你原是好色之徒,无才无德,贾家江河日下,才叫她落到你手里。得了她那样一个人,却不知珍爱,反变本加厉糟践人……”
“我是什么人,原不必你来说与我听!”孙绍祖指着他的鼻子怒斥:“是你!是你贪慕弟妻,引她与你私通!你竟翻过头来指摘我!孙绍先,论厚颜无耻,我确实不如你!”
话音戛然而止。
孙绍先已于电光火石间抽出弯月刀,倾身将刀刃抵在他脖颈处,眸色阴鸷,狠意骤生:“再说一句,我就叫你尝尝活剐的滋味。”
“是我贪慕她,也是我心怀不轨!但迎春……”提到这个名字,孙绍先便痛得不能自抑,顿了顿才接着说:“她始终视我如兄长,从未有半分越矩!你却只因一把弯月刀就给她定下了罪名,不止活活逼死了她,还令她曝尸荒野!我真恨自己无能,竟还叫你多活了这些年!”
孙绍祖原该以死为迎春赔罪!
“你以为我怕麽?”孙绍祖忽而笑起来:“入诏狱的那天起我就知道,若我不死,你绝不会善罢甘休。来罢,就用这把刀,用这把送走你心上人的刀同样送走我,我和她倒也算是死生夫妻了。”
“一刀若能了结,你当我身上这恶贯满盈的罪名是怎么来的?”
孙绍先收了刀,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瞧着他。直看得他毛骨悚然,方朝外道:“进来。”
守在外头的狱卒得了令,果然进来听候吩咐。只见孙绍先面色胜雪,叫空青色的衣裳衬着,很有几分弱不胜衣的况味。偏说出的话分量十足,狠辣得令人心惊肉跳。
“取刑具来,我要亲手试试剐刑。也好叫我这弟弟尝尝,千刀万剐的滋味……”
这是孙绍先第一次亲手动刑,却出乎意料顺畅。在诏狱里待了三天三夜,割足了一千一百刀,孙绍祖方才断气。
昭狱昏沉幽暗,孙绍先走出昭狱的一瞬间,竟也有种重见天日的感觉。他的身子到底是不成了,强撑着走到马车前,踏上马凳的时候踉跄了一步,好险有个叫沈漠的幕僚一直候在一旁,见状扶了一把,孙绍先方借力坐到马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