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008

话音刚落,忽听外头闹起来。隐隐约约地有苦恼声,间或又有婆子喊:“死人了!”

眼下日头已落,四下灯起,正是夜色初染的时候。周夫人陡然听到这话,实在叫唬了一跳,催着碧影去问:“外头出什么事了?”

碧影应声出去,周夫人这会子也没心思吃饭了,放下碗筷,神情颇有些惊疑不定。

孙绍先把目光投向窗子,浅青色的窗纱模糊了天地,就是白日里瞧着都有些影绰失真,何况是眼下。但他也不必费心去看,心里早猜着了。扶桂院和赵夫人及孙晖住着的倚杏院隔得近,这会子闹出动静来,必是倚杏院那头的事。

不多时碧影回来,见孙绍先尚在此处,回话时有些不好意思,只拣些大致的说了:“太太,是倚杏院的婆子在叫嚷。有个叫萱颐的丫头,不知怎么拿剪子捅了心口。这会子血流不止,说是不好了……”

“天可怜见,好好地,这是图什么。”周夫人是个善心人,听不得这些事。但她才刚回来,知道些大概就成了,很不必追根究底。当下也没追问,便摆手示意碧影别再往下说了。

孙绍先对萱颐这个名字却很熟悉,她不止活下来了,还成了二老爷孙晖的姨娘,后来又和孙绍祖勾连在一处,暗里搅动了许多腌臜事。这样的人,这样的事,本不会与他有牵连。只是兜兜转转地,拐着几个弯子,将他和迎春牵连到了一处。

他暗自叹息一声,辞了周夫人,兀自踱步回众益院。今夜月华如水,若忽略不远处隐约的喧嚣,倒也算得上是幅清淡隽永的好景色。

踏在鹅卵石子铺成的小路上,四下俱寂,唯有夜风在无人处肆意穿梭。孙绍先闭上双眼,恍惚间又想起了上辈子那场春雨。京城的春雨不及南方那样缠绵温柔,绝没有沾衣欲湿的况味。劈头盖脸打下来,叫人结结实实地明白春寒料峭是什么滋味。

他记得自己一手扣住迎春的肩膀,另一只手死死将她嘴捂住。他那时重病在身,羸弱得身形恍惚。可是这样一个病人,却依然能将她扣下压制。他记得她在他手下发抖,她的目光柔软得像是盛夏的霞影纱,充斥着祈求与哀婉,像在求他松手。可孙绍先不敢松手,他怕一松手,他们两个人的性命都会就此葬送。他们躲在假山后,默然无声地听假山中那对野鸳鸯苟合。贾迎春上辈子的丈夫孙绍祖与他父亲的妾,那个叫萱颐的姨娘,两人在假山之中苟合。

喘息声中,间或带出三言两语,都叫人心惊肉跳。

萱颐哽咽着问孙绍祖:“我儿葬在何处?”她养下了孙氏此辈第三个儿子,却来去匆匆,尚未取字就没了。夭折的孩子没福气,不能入祖坟。只有个孤零零的土堆坟包,尚且不知在何方。

孙绍祖正是得趣的时候,喘息着不回答。萱颐便呜咽着,小声哭起来:“挨千刀的,那是你的亲骨肉,你就半分不心疼?我的儿子,才养下来,那样白胖,转眼就没了。你打量我不知道,我都知道。他是太太的眼中钉肉中刺,太太害了他……”

“还不住嘴,你要叫整个院子的人都来瞧你这模样?”孙绍祖言语之中已有不耐。

萱颐又抽噎了两声,终究不敢哭闹出来。只得任由他宣泄了一回,这才系上腰带出去了。

两人走了许久,久到孙绍先确信他们不会再回来,才松开迎春。一松手才发现,掌心全是冰凉水渍,迎春已于无声之中泪流满面。她怕得不能自抑,纵使他已松手,她仍靠在假山上瑟瑟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