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那个下着暴雨的夜晚,小姑娘把他领回了家,许星榆心里也清楚,那只是处于一种善心。
换成谁,都是一样的。
他最厌恶的,就是别人同情的目光。
平衡的打破,是在他离开的这一天。
父亲与继母决定去z市打工,这套房子挂牌出售,他则被送去寄宿高中,将彻底与这里告别。
两个人为了房子售价的分配,差点大打出手,许星榆麻木地看着他们,像在看一对跳梁小丑。
门被拉开一条缝隙,小姑娘探出头,将一个带着她体温的摆件塞给了他。
包裹在透明树脂里的,是一片蓝色的绣球花,花语是“团圆美满、幸福浪漫”。
每一个词,都像是对他现实生活的嘲讽。
可他又舍不得这份善意。
他将摆件拢在掌心,像是握住了这一束光。
然后就是漫长的高中一年。
许星榆的高中与夏眠的高中仅有一墙之隔,那堵厚厚的围墙,却像是隔绝了一个世界。
哪知命运如此弄人,一年之后,他甚至无法留在这座城市。
这是许星榆第一次与人打架。
连他自己都不清楚,他是为了什么。
也许是为了弥补少年时期缺少幸福与爱的遗憾,通过观察旁人,假装为自己填上那份圆满;也许是为了,抓住那份唯一照进他世界的善意。
他不想放手。
所以,他拿走了署名为“夏眠”的明信片。
明信片上只有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写着夏眠的姓名、地址与联系方式。
他将联系人存进手机通讯录,离开了这座城市。
却迟迟写不出回信。
新学校种满了高大的梧桐树。
初来乍到的许星榆,与这所学校的氛围格格不入。这里的每个人都僵硬而麻木,为多一分少一分争得你死我活,班里的氛围沉寂又压抑,仿佛一座又一座互不相连的孤岛。
许星榆最常做的一件事,就是一个人走在梧桐树下,安静地注视着远方。
像是在寻找他虚无缥缈的未来。
于是,他拾起了一片梧桐叶,连带那一分微妙的心思,与信封一起,寄回了那座城市。
信封一来一往,搭成了一座无形的桥梁。
许星榆开始真正地认识这个名叫夏眠的女孩。
她的世界简单又干净,连烦恼都与同龄人别无二致:学业、社交,今天食堂的饭菜不好吃,明天下雨忘记带伞……
那是许星榆奢求的,属于普通人的平凡生活。
透过夏眠的文字,他止不住地幻想,如果他十二岁那一年没有转折,是不是也能过上这样的生活呢?
可这个世界上,从来都没有如果。
于是这种幻想,渐渐地成为了一种情愫。
他像是栖息在深渊的巨龙,将掠来的宝藏藏进洞穴,用裹着厚厚鳞片的龙尾遮掩,不让旁人发现一丝一毫的光芒。
这是属于他的宝藏。
是他黑与白的世界里,唯一注入的缤纷色彩。
直到这件事情暴露在父亲的面前。
许明远当着他的面,用一把火,烧掉了他珍藏的所有信件。
一并烧去的,还有许星榆心里对亲情仅存的幻想。
这一刻,他清晰地意识到——光靠幻想,他永远只能活在虚幻世界,摸不到现实的轮廓。
他要走出去。
靠自己逃离这里。
与夏眠重逢那一年,许星榆升入大二。
学校招募迎新志愿者的时候,看着种满梧桐树的大道,想起那些信件上的文字,许星榆毫不犹豫地报了名。
迎新一整天,他几乎走遍了校园的每一个角落,却迟迟没有看见想要寻找的那道身影。
他想,一个承诺而已,有谁会记得呢?
也许夏眠去了更高更远的平台……也许几年过去,她已经长成了与记忆中截然不同的模样。
夜里,在回宿舍的路上,在许星榆不断安慰自己“还有一天”之际,他看见了那个跌跌撞撞的身影。
拿着校园卡,像只茫然无措的小兔子。
夜色掩去了她的身影,可校园卡上的名字清晰分明。
新闻一班,夏眠。
兜兜转转,他珍藏的宝藏,回到了他的身边。
许星榆向前走了一步。
但也始终是一步。
这样就足够了,他心想。
她早已摆脱了高一时期的迷茫,出落得亭亭玉立、干净又漂亮,也会拥有更好的人生。
而许星榆,只不过是她漫长人生中微不足道的一名过客,也许她早就不记得那个署名为“繁星”的笔友,或者是短暂地当过她邻居的小少年了。
他们不需要相认,也不需要过多地接触。他只要向过去那样,知道她在这里,知道她过得很好,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只是命运还是喜欢捉弄他。
夏眠所在的学院,与许星榆生母齐梅所在的学院是同一个。
许星榆偶尔会来到行政楼下,想想自己的母亲此刻正在做什么,他该以什么样的理由与齐梅相认。
哪知道齐梅以轻描淡写的语气否定了她的过去,也否定了许星榆的存在。
这是许星榆从未设想的,他自己的结局。
随后更大的打击传来——夏眠谈恋爱了。
建筑学院大二的院草,在追夏眠。
具体情况如何,许星榆并不了解。只是身边的人偶尔会聊起八卦,知道院草多么浪漫,换做任何一个女生,应该早就答应了。
许星榆以为自己会不为所动。
毕竟连他自己都无法分辨他对夏眠的感情。
那是一种什么呢?守护,陪伴,羁绊?
远比爱情更加深重。
可他还是会感到不甘。
宛若白月光一般照在他心上的小姑娘,白白便宜了别人,而她或许都不知道他的存在。
也许他们应该认识一下——他只想在她心上留下痕迹,哪怕一点点也好。
他不想让自己就这么被丢进废弃的记忆篓里。
可惜许星榆总是会跑空。
具体表现为,教学楼门口失败的偶遇,还有打印店的擦肩而过。
直到许星榆升入大三这一年。
一个室友之间的,近乎荒谬的玩笑,让许星榆意识到,小姑娘与她现任男友的感情,没有他想象中的那样好。
或者换句话说,那个男生并不珍视她。
再一次见到夏眠,是在食堂二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