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很温和,缓缓的,轻轻的,像和风细雨,拂过干燥大地。有凉凉的东西抚在额头上,像是给燥热的世界打开了一扇窗,透进来一丝光亮和微风。
“……别怕,不走就不走,你想留下来便留下来,可以一直留下来。”谢陟厘拿浸湿的布巾擦拭着他的脸,手法格外轻柔。
她不知道他梦见了什么,但此刻的他脆弱得像个被遗弃的孩子,明明是闭着眼的,恐惧、愤怒和绝望还是从他脸上显现出来。
他的手紧紧地攥成拳头,紧得指节发白。谢陟厘怕他力气太大牵动伤口,试图掰开,不料反被他握住。
他握着她的手贴在颊边,他的脸颊滚烫,像小狗那样贴着她的指尖蹭了蹭:“我不走……我要保护母亲……不让别人欺负母亲……”
她的指尖感觉到一点湿热,那是风煊的眼角沁出一滴泪,沾在她的手上。
茶楼酒肆里的说书人都说风煊天赋异禀,乃是天上战神转世,自小六艺皆通,尤擅武艺,备受皇帝宠爱。还有人说,皇帝是因为得了神人托梦,所以才会去宠幸一位宫女,这才有了北疆的守护神。
人们只对大将军的风光感兴趣,说书人会不厌其烦地描述他少年从军以来的每一场战役,但很少会提及他那位宫女出身的母亲,一来可能是觉得这是大将军的短处,说多了是对大将军不敬,二来,人们对此实在不感兴趣。
谢陟厘从小到大的生活都十分简单,以她的阅历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出皇宫是什么模样,在皇宫里头过活又是什么样的情形,但看着在梦中落泪的风煊,她想,皇宫看来也未必是什么好地方吧。
“那你要快快好起来啊。”谢陟厘凑在他耳边,轻声道,“要好起来才可以保护母亲对不对?”
“好,我会好起来……”风煊异常乖顺,谢陟厘几乎以为他重新安睡了,正要悄悄抽出她的手,风煊一下子又握紧了,猛地睁开了眼睛。
谢陟厘以为他清醒了,正要欢喜,只见他眼神空洞,口中喃喃道:“……不行……我不走,她们会为难母亲的……”
原来还是糊涂着啊。
“别怕,”谢陟厘在心中叹了口气,“别怕。我不怕她们,我会保护你的。”
“保护我……”风煊怔怔地看着谢陟厘,“是了,你一直都在保护我……”
“快睡吧。”谢陟厘轻轻抚着他的头顶,就像往日哄小羽睡觉那样哄着他,“睡醒一觉就好了。”
风煊听话地闭上了眼睛,这一次终于睡沉了,不一会儿通体都出了一阵大汗,发丝都湿透了。
谢陟厘只想说一句“菩萨保佑”,他这场乱梦做得真是不坏,这身大汗一出,烧便有望可退了。
果然,等谢陟厘为他换下汗湿的衣裳之后,再摸他的额头,触手仍有些许热意,但已经不似先前般滚烫了。
风煊再一次睁开眼的时候,看见了满室的阳光。
北疆夏天的阳光就是这样明净澄彻,像是无形的水流,流经之处一切都被洗得光洁耀眼。
谢陟厘趴在床畔,头发有些凌乱,显得毛茸茸的。阳光洒在她身上、发上,像是将她洗了很多很多遍,她整个人都像是要化在光里。
风煊不知道自己是烧退后的晕眩,还是乱梦中的幻觉,他真的觉得谢陟厘好像在发光。
谢陟厘的一只手搁在枕上,而他的脸颊正贴着这只手。这只手细腻小巧,只是食指上好像起了一颗大水泡……
没等风煊看得更清楚些,谢陟厘已经在浅眠中感觉到了动静,抬起了头,撞上了风煊的视线。
风煊的眸子好像比常人的要黑些,眉毛和头发也是,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原因,让他在专注看着某样东西时,会显得极为坚毅,给人极大的压迫感。
此时谢陟厘便是感觉到了这熟悉的压迫感,顿时明白他是真的清醒了。
衣不解带地守了两天两夜,这一瞬间她感觉到的不是累,而是一种接近于空虚的放松,她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哭腔,“老天爷,您总算醒了……”
“你莫不是傻了?”因着持续的高烧,风煊的声音有点沙哑,但心里面却是暖洋洋顺滑无比,说不出来舒畅,又有一丝小小的疼,“我都醒了,你还哭什么?”
他抬手想去给谢陟厘拭一拭泪,满心只想——她好可爱,真是喜欢惨了我。
——又好可人疼,怎么能喜欢到这个地步?
没等他的手碰到,谢陟厘便猛然捂住自己的脸,她自己的都没想到自己会哭。
这应该算是喜极而泣吧?
在过去的两个白天两个黑夜里,只有她一个人守着他,就像是眼睁睁看着他往鬼门关里走去,她根本没有能力拉住他,没有一刻不想去请大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