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起名了

这是他的二格格。

四爷靠近她,想要伸手触碰。

然而他此时为无形之灵,只有虚影从女童身上穿过。

随着女童向外奔跑,四爷不受控制地被吸引在她身侧,与她一同向前。

他听见女童唤那名中年女子“院长妈妈”,知晓了她不知亲生父母是谁、在何处,被衙门的善堂收养抚育。

除了她以外,一切都模糊不清。

时间仿佛化作流光飞逝,四爷作为一个旁观者,看着这个名叫“吴希”的小女孩从女童一点点长高,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

周围隐约的轮廓和声音,告诉四爷,她上了学堂,被夫子夸奖,被同窗喜爱。

她起初脖颈上围了一条红色的领巾,然后又换成了胸前一个铜板大小、金红相间的徽章。

她似乎很骄傲能拥有它们。

原来他的二格格长大后,是这般模样吗?

如同他想的一般,仍然是纯善的性子,笑得更加明媚,一看便让人心生欢喜。

四爷猜测,这或许是二格格的前生或来世。

眼见少女逐渐成人,女大当嫁,四爷怀着一腔老父亲的慈心,等着挑某位尚未出现的男人的茬。

但他并没有等到,便再次感觉自己被高高抛起,落在一片虚无之中。

这里没有二格格的影子,四爷甚至连自己轮廓都感受不到了。

数不清的讯息汇成一波波海浪,向他涌来——

四爷看见了很多个“自己”。

没有底线地宠溺着武氏的“自己”,跟兄弟争夺女人失去亲王之位的“自己”。

还有各式各样为了所谓的“真爱”失去理智和原则、妄为胡闹的“自己”。

四爷知道那并非占据他身体的妖魔鬼怪。

那也是他,只不过是被七情六欲支配的他,而不是完整的他。

四爷对着虚空大喊,“你们究竟是何方妖孽,为何要咒爷害爷?”

虚空之中似有许多魂灵聚集在远处,传来无声的回答。

——那是因为,我们爱你呀。

——你太清冷了,我们想让你拥有很多的爱。

四爷冷笑着质问:“爱?你们又知晓爷经历为何,所求为何?”

“恣意摆布是爱?扭曲神智是爱?”

“强加自身妄想于旁人是爱?”

“将一己私欲置于是非公理之上,也是爱吗?!”

对方这次没有回答,声音变得嘈杂而细碎,像是起了内讧,互相争执不休。

不知又过了多久,久到四爷以为自己要成为孤魂野鬼、消散于天地的时候,细碎的声音在心底响起。

——对不起,我们知道错了。

——你会变回去的。

——她在叫你了,希望你们都能幸福。

……

“阿玛,求求你快点醒过来吧。”

吴希抱着四爷的脑袋,不停碎碎念。

已经是五更天了。

四爷仍然没醒,但好消息是,不知到是吴希“发功”给力、还是他自己身体的自愈,四爷的体温在一点点下降。

屋里还有宋氏、苏培盛、青苹在值守,三人都没合过眼。

这几个时辰,他们没有对吴希的奇怪举动提出异议,只是每隔一会儿就给吴希喂水和食物、用棉签子给四爷润唇,再试试给四爷灌药。

退烧药熬了放凉、凉了重熬,都没能成功进入四爷的肚子。

好在四爷不仅没恶化,还出现好转的迹象,苏培盛心里求神拜佛,祈求各路神仙保佑二格格确实身怀福泽祥瑞、助四爷快些退烧清醒。

为了保持自己的输出功率,吴希开始回忆躺在床上十年听过的各种清穿小说。

再根据实时的心情,时而在嘴巴上对四爷恳求、表白,时而在心里各种大不敬的吐槽、暴言。

表面的吴希:一片孝心,男默女泪。

真实的吴希:这奇葩的金手指太难控制了再不醒她自己都要冻成冰块了好嘛!!

“……你还没给我起名字呢,有你这样做阿玛的么?”

半是怨念半是撒娇的控诉响在耳边。

额头上仿佛贴着一块寒冰,将令人昏沉的高热压制住,甚至反过来入侵他的神智,筑成一级级台阶,直达他心中本源。

四爷循声,望见点点星光闪烁,遂拾级而上。

终于,他掀开沉重的帷幕,看见一双比星光更璀璨的双眸。

一个名字出现在脑海中,四爷嘴唇颤抖,勉强发出几个气音。

“……乌希……哈。”

吴希开始还觉得自己幻听了。

她不敢置信看着四爷缓慢睁开的双眼,视线从弥散到聚焦,眼底映出她的倒影。

“乌希哈。”四爷又轻轻重复了一遍,嘴角一抽一抽的,似乎是,想笑?

吴希忍不住尖叫了一声。

这个人疑似扒了她上辈子的马甲也就罢了,为什么还要“哈”她?!

下一刻,被吴希惊醒的苏培盛等人围过来,个个眼含热泪,吵吵嚷嚷地说着“爷醒了”。

他们看过了四爷,接着又轮流去抱吴希。

吴希感觉空气都被他们给挤没了,一时难以呼吸。

大惊大喜之下,吴希脑子一片浆糊,身体里每个细胞都在叫嚣着疲惫。

她实在坚持不住,在数声惊呼中,眼一闭,头一歪,栽倒在四爷身上。

……

“这都睡了十二个时辰了,真没事?”

“请爷安心,几个太医都诊过了,二格格只是累着心神,并未染病,也没发热,好好睡上一觉就无碍了。宋格格想把小格格移到外头厢房,省得扰了爷养病。”

“她既然……自然病邪不侵,那就让她在这儿,爷等她醒。”

耳边传来熟悉的嗓音,吴希感觉身体像是被千斤巨石压着,动弹不得。

她好像还是那个只能听不能动的植物人。

……什么爷不爷的?

那一刻,吴希再次回想起,被清穿小说支配十年的恐惧——

“不要!”

吴希一个“垂死病中惊坐起”,吓了边上的苏培盛和四爷一跳。

她眨了几下眼睛,表情呆滞,机械地转了转头。

她发现自己坐在一张印象里之前没有的小床上,紧挨着四爷的大床。

四爷仍然脸色惨白,但双眼已经恢复了神采,半起了身,坐靠在床头,正就着苏培盛的手喝药。

那方才还满着的药碗此刻空空如也,四爷胸前衣襟多了一大片深褐色痕迹。

好、好像是她的锅?

吴希咽了口口水,张嘴:“阿……”

她嗓音哑得几乎失了声。

方才还镇定劝慰四爷的苏培盛,呆愣片刻后,扔掉了手中的碗,扑到吴希的小床前,老眼含泪:“二格格可算是醒了!”

四爷顾不得身上污渍,手臂撑着上身向她倾斜,声音微颤,“乌希哈醒了?来让阿玛看看。”

吴希一脸懵:……你喊的是什么?喊的谁?

苏培盛忙把吴希从小床上抱起来,放在四爷身边。吴希屁股刚挨着床垫,就被四爷抱进怀里。

四爷一病数日,气血有亏,整个人都瘦了一圈,刚苏醒未恢复完全,吴希能明显感觉到他的气息不足往日沉稳,抱着她的手臂也比不上以前有力。

但隐约的颤抖昭示着手臂主人的激动。

四爷摸着她的头发,一边安慰她,也是宽慰自己,“都醒了,没事了,乌希哈别怕。”

又一次从四爷口中听到自己上辈子的名字,吴希浑身一抖,真的开始害怕了。

在苏培盛的服侍下喝了一小杯温水,吴希心跳平复了些,才小心翼翼地问:“阿玛,你是在叫我吗?”

这发个烧,还能获得个什么读心术透视眼吗?

四爷口齿清晰地重复,“是在叫阿玛的乌希哈。”

这大概是他待孩子最有耐心、最温柔的一次。

昏迷这段时间,四爷似乎做了一个漫长而离奇的梦。

梦的具体内容,在醒之后便全然模糊了,只留下了在生死之间徘徊弥留后的恍然。

和一个有些耳熟的名字——

乌希哈。

离京之前,四爷就在考虑给幼女起名一事,因为发现她身上种种神异之处,纠结难定,便耽搁了下来。

一朝梦醒,这个名字在数十备选中脱颖而出,牢牢刻在他脑中。

乌希哈,在满语中意为星曜。

他的女儿,他的星星,在他深陷混乱和黑暗时,用她小小的光亮,数次让他脱离“险境”。

四爷捧起女儿的手,在她掌心轻轻写下这个名字,“喜欢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