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昼灵活敲击键盘的手顿了下,常年冷漠的脸上划过一抹不可置信的呆滞。
“她?”
“对啊,和照片上长得一模一样,不过要比照片上大点。我看到她的时候,她正要问咱们班主任,我想着她肯定在找你,还好我眼疾手快拦住了,不然你的事她都得知道了!”
话落的瞬间,秦昼猛地起身,那张从来没有过多余表情的脸上竟浮现了慌乱,夹着烟的手以一种尴尬怪异的姿势卡在空中。
“她在哪?”
在场所有人就跟见到鬼一样,他们从来没有看到过秦昼这副模样,就是当年老师恨铁不成钢,跑来网吧揪人,秦昼也是一副风淡云轻,不知死活的模样,惹得老师对他失望至极,坝他臭骂一顿后,再也不管他。
这会儿陆虎嘴里的“女同学”都还没出现呢,他们不可一世的昼哥就已经有自乱阵脚的架势了,那“女同学”到底是何方神圣啊?
陆虎知自己这次正好戳中秦昼的“点”了,当下窃喜不已,连忙答道:“她们是外校的,进不去学校,现在正在咱们宿舍外面等着呢。咱们待会从后墙进去,她们不知道的。”
任秦昼平时再淡定,此刻也慌得一批。虽然还没有见到人,但他已经能够确定陆虎嘴里的“女同学”是蒋甜淑了,他从来没有想过蒋甜淑会突然来这边。
因为出身,他的存在就是一种错误,当初为了保护自己爱的那家人,也为了保护那个傻白甜已经长大的小团子,即便心里万分不舍,他还是跟着所谓母亲来到市里。
他曾答应过蒋甜淑还有她的父母,在市里会和家人好好相处,好好学习。
好好呆在新家是他与蒋家人联系的唯一枢纽,所以即便新家的人都不待见他,恶言相向是家常便饭,与在蒋家生活是天差地别,他还是不吭声默默忍耐着。
然而,他没有做到当时许下的承诺,赵糯面色凶恶地撕掉他极为珍惜的东西,那个被锁在心底深处的恶魔咆哮怒吼,挣脱了束缚的铁链,他险些杀掉没有任何还手能力的赵糯,又破罐子破摔和赵国富打了一架,被赶了出去。
没地方可去,好在他成绩好,老师也给他临时调剂了下,安排他住宿舍。但读书每个学期要学费,要生活费,小学帮人做作业那套经营模式在初中也吃,帮那些坏学生代写作业能够维持他的基本生活运转。
只是初中的学生没有小学那么单纯,又因被赶了出来,存了自暴自弃的想法,他长期和坏学生混迹在一起,也算刻意为之,吸烟喝酒打游戏全学了个满贯。
此刻呆在网吧的秦昼正在给人打游戏代练,这事比代写作业还要来钱快。
他一天到晚都呆在网吧,已经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去学校了,陆虎说,学校已经对他发出最后的警告,再不按时上学,学校将对他进行退学处理。
当初呆在学校就是因为学校可以提供住宿,他也需要靠着给人代写作业维持基础生活。如今他财务自由,也在外面租了房子,所以退不退学对于他来说,没有任何影响。
然而,这个节骨眼上,蒋甜淑来了!
这个笨蛋,明明次次考全年级第一,怎么脑袋就是转不过弯?
他回信看缘分,回信字数寥寥无几,次次拒绝邀约,摆明了不想理她,她怎么就是不知道消停?不断写信也就算了,现在甚至跑来市里找他?
他该不耐烦的,但并没有,除了不知所措的慌乱,更多的是卑微的窃喜。
秦昼下意识往网吧外走,有不懂眼色的少年弱弱开口:“昼哥,这副本还差一点就爆了……”
这些少年大多数是早早辍学的小混混,还有些是旷课出来打游戏的,他们都是秦昼手下团队的,在没有接到代练单的时候,就用队里的号打游戏高阶副本,再把爆的装备卖钱。
秦昼现在打的这个副本是游戏里最难的副本,除了装备要达到顶级,对玩家的技巧更是考验到极致,爆出的装备全是极品。
他们昨天刷了一晚上都没过,今天秦昼出手,才不到二十分钟,boss就残血要爆装备了,那些装备能让他们整个队伍都狠狠赚上一笔,却不想秦昼这个时候要走!这不跟钱过不去吗?!
秦昼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停下脚步,那个不懂眼色的少年欣喜,忙不迭正准备说话,却被旁边的少年扯了一把,示意他不要说话。
果不其然,秦昼并没有看那个少年,他的目光落到陆虎身上,看着他汗涔涔的校服,眉头不由自主地皱了皱,面上是无法掩饰的嫌弃。
好在网吧里还有一个少年也穿着校服,虽然看着不是很干净,但也比陆虎汗涔涔的校服要好上一些。
“校服借我下。”
秦昼身上穿着时下最流行的款式,的确良白衬衫还有阔腿的喇叭裤,脚上蹬着铮亮的黑皮鞋。
他这身穿着,走在街上就是最靓的崽,但很显然,作为学生的他穿成这样去见蒋甜淑并不合适。
他的宿舍还在六楼,回宿舍换校服会浪费更多的时间,为了节省时间,还是在这儿换上校服比较效率。
接过校服的时候,秦昼才发现自己手里的烟没有丢,都已经快燃到烟屁.股了,他匆匆把烟头掐灭,又想起嘴里应该有烟味,又找人要了口香糖,边嚼边在网吧厕所把校服换了,这才跟陆虎三步并作两步走了。
经这一折腾,原本残血的boss反扑,就是队伍里比较有经验的少年代替秦昼上阵,局面也无法挽回,鲜红的败北二字明晃晃出现在屏幕中央。
在场少年个个捶胸捣足,哀叹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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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甜淑和莫兰在铁门外等了许久,都没有看到秦昼下来,不由探着脑袋往铁门内的宿舍楼梯瞧。
蒋甜淑有些担忧:“怎么还没有下来……”
莫兰说:“别担心,可能中途又去拉肚子了。”
这样一说,蒋甜淑更担心了。
两人正猜测着,男生宿舍楼梯口出现两个身影,一高一矮,矮的那个是刚才他们见过的陆虎,高的那个是有将近一年没见的秦昼。
见到秦昼,蒋甜淑的脸上的表情顿时凝固了,目光落到他身上的校服上,眼眶有点发酸。
秦昼穿的校服很短,衣摆和裤脚都短了大截,脚踝以上,露出了好长一截。
他在这里到底过得什么日子啊……
莫兰跟着蒋甜淑在秦梅那儿走了一趟,所以对于秦昼目前的状态也挺了解,看到秦昼现在这样,目光也不由带了同情。
秦昼走到两人面前,他的目光落到蒋甜淑身上,她比去年长高了些,但还是很矮,脸比去年要瘦了些,眼睛显得更大,睫毛就跟一把小扇子似的,微微颤动。此刻,那双好看到极点的黑眸就这样专注地看着自己。
秦昼恨不得视线黏在她面上,再将那张许久不见的脸深深地刻在脑海里。但他不敢,他装似不经意地挪开目光,淡淡道:“你来干什么?”
如果不是来学校前知道他目前的情况,就秦昼现在这样冷淡嫌烦的表情,蒋甜淑铁定转头就走。但因着知道事情的原委,蒋甜淑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对他徒添了抹心疼。
之前秦昼就跟块冰一样,她和爸妈很努力地让那块冰慢慢消融,好不容易有了点起色,却又在秦梅那儿付之东流。
她心里又气又心疼,但不好在秦昼面前表现地太明显,怕伤了他的自尊心。
蒋甜淑朝他勉强地笑了笑:“我是你妹妹,放暑假来看看你不可以啊?”
陆虎看着她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又看了看秦昼,此刻他一脸冷漠,仿佛眼前的女同学不过是班里再普通不过的女同学一样。陆虎丈二摸不着头脑,昼哥怎么回事?眼前这个昼哥和刚刚在网吧里慌的不行的昼哥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秦昼回了牛头不对马嘴的一句:“我暑假有事,不去城里。”
蒋甜淑点点头:“没收到你的回信,我就知道你这次回来悬。不过没关系啊,我这不是来了吗?”
秦昼琥珀色的瞳仁被遮挡在薄薄的眼皮下,他冷淡地说:“下次别来了。”
陆虎:“……”他昼哥这是怎么回事啊?
莫兰开始还很同情秦昼,但看秦昼现在这表现,顿时同情不起来了,两人大老远的来看他,他怎么这么一副臭脸呀?以前他还在城里的时候,就知道他的脸臭,一年不见,他的脸更臭了。
蒋甜淑像是没听见他的话,继续说:“哥哥,梅子姨那里的事,我都知道了。”
刹那间,秦昼像被抽光了所有力气,他早就做好了被她还有她父母发现的准备,可真正面对起来,却比他当初走投无路的时候还要艰难,嗓子像梗了沙子一般难受,他什么也说不出来。
“回去吧,爸妈很想你,我也很想你的。”
蒋甜淑想像小时候一样去拉他的手,但考虑到秦昼现在大了,她再这样不合适,堪堪把伸出的手收回。
听了这话,像是有一只手突然出现,将几乎坠入谷底的秦昼猛地拽上来。秦昼再度看向蒋甜淑,心里有种极度不真实的感觉。
蒋甜淑近在眼前,他想起离开蒋家,从蒋家带来的相片,其实那并不是蒋甜淑的独照,每年,蒋大明都有带着一家人去照相馆拍合照的习惯,那是他离开前夕,一家人去照相馆拍的全家福。
离开蒋家时,他本来什么都不想带走,但那张照片他没有忍住,把照片放在身边,仿佛自己还留在那个家里。
他几乎冲动地答应了蒋甜淑的请求,但电光火石之间,他想起离开时,林琳和吴姨说的话,他能够离开,其实是最好的结果,至少蒋甜淑不会有被流言蜚语伤害。
秦昼抿了抿唇,压下心底奔腾的欲.望:“不了,我不喜欢城里。”
又说:“在这里挺好的,我很开心。”
蒋甜淑知道秦昼的性格,跟老牛一样固执,决定的事八匹马都拉不回,她也不强求,这事可能要她爸妈出马才能解决,实际上,今天她的目标已经达到了,毕竟能够见到秦昼已经是万幸。
“好吧。”蒋甜淑点点头,“哥哥你总是有主意的,你不愿意回去,我也不能把你拖回去。你吃药没有呀?”
来这里的时候,因为情况紧急,陆虎忘记和秦昼通气了,所以秦昼根本不知道“拉肚子”这事,更不明白她在问什么。
旁边的陆虎捏了把汗,赶在秦昼前面对蒋甜淑说:“今天早上昼哥已经吃了治拉肚子的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