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前,他收到一封无名的求救信,约他太玄城相见,随信附上了武林盟十八年前的信物,只有德高望重的前辈才能拥有。
十八年前他还是个九岁孩童,生活里除了练功读书,就是疯玩傻乐,又因怀若山庄少庄主的身份被高高捧起,除了他父亲谁也不服,自然不知前辈们都是圆是扁。
而今父亲都已作古五年有余,实在没办法跳出来告诉他这信会是谁的手笔。以防怠慢曾经故人,他亲自跑了这一趟。
因信上写得急迫,沈容与快马加鞭,一路未曾停歇过,此时形容狼狈,风尘仆仆,叫小二屡屡打量,生怕这个看上去十分落魄的江湖客付不起账单。
一辆华丽马车停在了客栈门口。
未见人影,清脆女声先传进众人耳朵:“老板,还有上房吗?”
店老板用和他臃肿身体不符的速度从柜台后奔了出来,招呼道:“有的有的,客官里面请。”
少女又吩咐:“备水洗车,要上好的草料喂马,敢偷工减料姑奶奶剥了你的皮。”
说话间,她迈进屋内。分明是个只十几岁,面上还留有婴儿肥的清丽女孩,出口便是狠辣威胁,叫食客们都投去注目。
落在后面的另一位侍女从马车上扶下来一人,那人语带笑意,声音温煦:“小姑娘家家的,别把自己叫老了。”
他非但没有责怪少女出言不逊,反而在进门时对老板劝道:“你最好听她的。”
生意还没做成,先被夹枪带棍一通,老板的脸色当即不好,太玄人的暴脾气就要爆发,却在看清来人模样后瞬间失了语,换上殷勤态度。
青年一副世家公子作态,宽袍广袖,飞肩束腰,锦缎华贵,上绣银线流云暗纹,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他头戴长冠,腰别玉佩,洒金玉骨扇在手中翻飞,偶尔露出腕间蛇形银镯,林林总总,真真一个首饰架成精。
偏偏这人又长了一张浓极艳极的脸,压住了过分奢靡的打扮,所穿所佩都作陪衬,要将天下颜色尽汇他身。
即使沈容与见多识广,也不禁暗叹,竟能碰到如此人物。
一室的人都在或偷偷摸摸或光明正大地看那公子,他也坦然悠然地款款向楼上走去,少女却不高兴,一眼挑中角落里的沈容与,嫌他不修边幅,怕污了自家公子的眼。
她杀鸡儆猴,指桑骂槐地朝他龇牙道:“看什么看!小心你那双招子。”
“无妨,辛夷。”
公子轻呵一句,斜倚栏杆向下看来,露出一个清清浅浅的笑,如春花初绽:“毕竟长成我这个样子不容易,合该让人多看看。”
他说这话的态度自然极了,既自恋又理直气壮得叫人无从反驳。沈容与深感妙人如斯,抱拳介绍自己:“在下沈容与。”
如果对方是一个江湖人,这时候就应兴奋地喊一声“盟主”了。
沈容与天资不俗,又托家族长辈庇荫,年少时便闯出一番侠名,交游广阔。父亲去世后一人撑起了偌大的怀若山庄,后来更是被推举为武林盟主,是多少人羡慕不已的青年才俊。
可惜他面前的这个却全然不知“沈容与”三个字代表了什么,只柔声道:“原来是沈郎君……”
沈容与常被人叫沈兄、沈前辈、沈大侠,还是第一次被喊作郎君,只觉对方尾音悠长,每个字都好似含在舌间仔细品味后才倾吐而出,生生带了些情情悱恻的味道。
加上那一双天生澄明若秋波的浅色眼眸直直看来,眼尾收束出无辜无害的下垂弧度,直叫沈容与心底也随他羽睫眨动狠狠一颤。
那人却无继续寒暄下去的意思,连姓名都未告知,利落转身随老板步入走廊深处了。
沈容与也不在意,自斟半杯梨花白饮下,全做当时错觉。
相逢陌路,暂等缘来再回首。
是夜,明月高悬。
小城的地也不值钱,客栈圈出广阔一片,后院全靠天生野长的景致粗犷中竟透出丝质朴大气。
老板收敛了谄媚神色,正严肃地站在青年身边:“主人,您交代的事都已经完成了。”
白日里笑意风流的世家公子卸掉了那股劲,变得懒洋洋,半卧在躺椅上,空青执着他那把不离身的玉骨扇,坐在旁边一下下打着扇子。
“不错。”公子慢慢转着手腕上的镯子,边思考边吩咐道,“明日还有一出戏要演,你且先去准备。”
待老板退下,他翻了个身,平躺下去,仰面看向天空。有柳枝低垂,偶尔温柔抚过面颊,落花还未至,先被他轻吹口气远远飘走。今夜只有月亮,没有星星,是他喜欢的景色,是个好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