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江湖(3)

一举一动,一颦一笑,皆有章法,每一个细节都无缺,每一个姿态都优美。

桃花香气随酒意蒸腾熏然,沈容与突然后悔,因为试探便毁了他的一件粉衫。不然,现在坐在他面前的,岂不是一位风流恣意桃花仙。

云珹接着被打断的问题继续抛给他:“想来沈郎君定然不是小小镖师了,你究竟是什么身份?”

沈容与莫名有了种在美人面前吹嘘自己的不好意思:“托江湖朋友抬爱,顶了个武林盟主虚名。”

“哦?”云珹目光细细打量他:“沈郎君不到而立,便有如此成就,真真年轻有为。”

辛夷小小惊呼出声:“武林盟主,岂不是功夫很厉害的大侠?”

她看稀奇似的来回瞅着这仿佛话本里蹦出来的大侠:“沈公子,这是你的剑吗?为何要用布包着?大侠的武器不都很厉害吗?”

沈容与的剑唤做无名,常年被他随手一块麻布包裹,古朴极了。怕是放在地摊上,都要宝剑蒙尘,无人问津。

多年前,沈容与也是会为表象沉迷的人。他第一次打造出自己的剑,兴致勃勃出外游历。剑鞘被他镶金嵌玉,只觉如此才是侠客本色。

可还没轮到他行侠仗义,却先在黑店里翻了船,差点被废了武功卖掉,灰头土脸地等来父亲。

父亲表情无悲无喜,他却明白了,过往受到吹捧尽皆来源于自己的身份,而非自己本人。

从那以后,沈容与便不再关心这些身外之物。他朴素,简单,随和,与云珹完全是两个极端。

沈容与被云珹夸赞的赧然:“非我之功,实因我父亲便是武林盟主。自他去世后,我也算子承父业了。”

子承父业,好一个子承父业。

云珹面上仍是温润笑意,眼中氤氲盈盈秋水,却逐渐有寒冰冻结,凛冽杀气若隐若现,直让沈容与也似有所觉探究看来。

有一个小男孩儿,从小在家就是挨骂挨打的份儿,好不容易长到13岁,要被烂赌欠债的父亲卖掉。买家是有名的无赖,手里已有数条娈童性命。

无赖把他带到野庙便要成其好事,他哭喊挣扎,全都无济于事。

那一夜,却有一个浑身血淋淋的人,冒雨而来。

那人要寻一个短暂安置的地方,嫌他们吵闹,轻而易举地敲昏了无赖的头。

男孩看他如天神,他却对他说:“想要什么,唯有你自己争取。”

男孩的神色变了又变,终于捡起来人掷来的一把破剑,狠狠插入了无赖的后心。菩萨在头顶慈悲含笑看着他,闪电却映亮了他脸上鲜红。

他求那人带自己走。

走之前,他仍是辗转纠结,忍不住跑回了原来的家。他的父亲,已醉后淹死井中。他常年卧病在床的母亲,已是弥留。

都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从来对他不管不问的母亲,将他唤到床前,喊他一声少爷。

原来他是乳娘狸猫换太子换出来的太子。可惜狸猫还未享受两天,便随着那姓陈的人家一同葬身火海。

男孩想恨,但如果没有她,他十三年前就死了。男孩想感激,但这十三年来,他未尝不时时想,死亦是一种解脱。

为何人之将死,其言却不善?偏偏要将他推到悬崖之上,进退两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