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妍猛地抬头,冷笑着盯住谢黛宁:“真是没想到,你竟然给我讲起大道理了?被利用又如何,等言官群起围之,沈师兄官声受损,就只能纳了我,由我去澄清才能消弭流言。你现在这招以退为进,还以为我看不出吗?”
“师兄不会纳你的。”谢黛宁叹息一声,“如果你执意要走这条路,年后湖州进京的官眷,便会将你给惠王殿下下药的事情说出去,事实和流言不同,到时候迫于名声纳了你的会是惠王,而不是师兄。”
萧妍神色一变,如果沈屹坚持不肯,这的确有可能,但兄长说了,他们会用尽一切手段逼迫沈屹就范,而且她一点都不想面对惠王,那人令她万分惧怕,跟他还不如杀了她。
“你太恶毒了!”她嗓音嘶哑的叫骂一句,涂满嫣红蔻丹的指甲几乎戳到谢黛宁眼前,“我堂堂萧氏嫡女,自甘为妾都不成吗?你知道我当初求了家里多久,他们才答应把我许给沈师兄?我不过差了一步,想在他科举后再说出来,我对沈师兄是真心的!你莫名其妙来到书院,轻易就抢走了他,我和他认识多年,却得不到他哪怕一个眼神!我是被你逼的才做错了事,可我也只是为了能和他在一起!现在我退让至此,你就不能让一点点吗?我不跟你争,也不跟你抢!我只是想留在他身边而已!”
谢黛宁用力的闭了闭眼,她爱沈屹至深,当初亦是差点失去他,此时竟能体会萧妍的心情,但是感情不是可以分享的东西,她睁开眼,注视着萧妍,一字一句道:“萧姑娘,我今日来劝你,并不是为了争夺一个男人,而是因为你我皆是女子,女子此生不易,稍有不慎就万劫不复,我不愿看着你被人利用,陷入更可怕的境地。你若是愿意,我可以帮你避过流言,不被权势裹挟利用,你……好好考虑一下!”
萧妍却只是冷笑,讥讽之意溢于言表,“不必了!我宁可被利用,也无需你帮忙!”她说完,摔门就走。
片刻过后,筠儿和三娘两人进来,问了两句知道事情没成,三娘上前给谢黛宁披上披风,劝道:“少夫人,咱们回去罢。您已经尽力了,萧姑娘不像我这贫苦出身,她不明白这世间对女子的恶意之深,有一天她会知道你的好意的。”
谢黛宁叹息:“可到那时候,都晚了。”
……
萧妍母女领了赐宴出宫,已经是下午了,长安门前人头攒动,入宫的官员也在这个时候出来了,大家都赶着回家过节,萧妍和萧夫人好容易找到自家马车,还没挤过去,只见人群里忽然冒出来数十个带刀的豪奴,将两人团团围住。
两人吓了一跳,又见这群人分开一隙,一个华服的贵夫人绷着脸走了过来,气势汹汹,正是张国公夫人甄氏,她神色不善的上下打量了萧妍一番,大声喝问:“你就是传闻里的那位——萧家嫡女,萧妍罢?!”
来京城这段日子,萧妍也在宴席上见过甄氏——知道她的身份,只没说过话罢了,见她语气不善,忙上前敛容福身见礼:“正是,萧妍见过国公夫人,不知夫人有何见教?”
甄氏拿出帕子捂在鼻子上,仿佛在躲萧妍身上的什么气味一般,作态一番后才嗤笑道:“狐媚子功夫我可不会,不敢见教与你,而且都是进宫朝见的命妇,我们自是规行矩步,但是你这样的却不知迷住哪个皇子王爷,传出不好听的,却说是我教的,那我可冤死了!”
萧妍让她说的一愣,脸色霎时清白交加,周遭贵妇小姐们也纷纷停步看过来,人群里议论纷纷。
萧妍哪里在大庭广众之下如此被人羞辱,她声音发颤,咬牙强撑道:“夫人请慎言,阿妍尚未定亲,您……您不可如此污我清白?”
“清白?哪个官家小姐能干出给爷们下药的事儿?你也配说清白?”甄氏大声呵斥。
听了这话,周围众人一片哗然!有的贵妇捂住了自家女儿的耳朵,也有扯着女儿走开,更多的则是一脸好奇,等着听甄氏说下文。
“敢说没有吗?萧姑娘?”看萧妍震惊的连话也说不出来,甄氏上前一步逼问道,“是不是要我拿证据出来,你才肯认?”
证据其实没有,甄氏只是吓唬她的,但是萧妍泪珠滚滚落下,一个字也吐不出来,片刻功夫,看她这般神色,众人不由带上了审视之意,难道甄氏说的竟是真的?
萧夫人初来京城,哪见过甄氏这样的破落户,木了半天反应过来,她冲上去拦在女儿面前,怒斥道:“国公夫人,大庭广众之下欺负一个未出阁的女儿,是何道理?这般污言秽语,难倒你面上有光?”
“我欺负她?我污言秽语?那你让她发誓,要是真的干了见不得人的事儿,就短寿早夭而死。”
这样的誓言当众发就更说不清了,可不发又显得心虚。萧夫人一时哽住,只见甄氏冲着周围夫人太太们笑道:“咱们这样的人家,养的女儿都是面团似的性子软,但是鬼魅魍魉害人,也披着张人皮防不胜防,我今儿是不得已替天行道,让大家都瞧瞧清楚,认认这妖媚子的样貌,可别让自家爷们着了道!”
”你……你胡说八道!你……你污蔑人!”萧夫人气得半晕,瘫倒在地上抚胸气喘不已。
“母亲!”
看见萧夫人倒下,萧妍大喊一声扑向甄氏,“我和你拼了!”
甄氏本要走了,却见萧妍大哭着冲上来要和她撕打,她是和妾室通房们打架的老手,一把就擒住萧妍的手腕,铁钳般攥住举起来:“诸位,你们看看这手!我本来还想揭给她留个脸面,结果她倒要跟我动手,你们瞧瞧,试问哪个小姐的手这么粗糙?她呀,是犯了错刚从庙里出来呢!”
……
当晚,萧妍被张国公夫人甄氏当众羞辱的事情,就传遍了整个京城,便是市井里的百姓都晓得了这桩事儿,原来的流言自然烟消云散,萧妍连同萧夫人一起连夜离开了京城。
谢黛宁也在当晚收到了消息,来送信的是筠儿,她看看谢黛宁震惊的神色,轻声解释道:“白天萧姑娘拒绝了您,我们姑娘就说,给了机会她不要,就怪不得咱们了,行事需得有雷霆手段,当即就引着国公夫人和她撞上,我们姑娘怕您心里过不去,才派我来解释清楚,这事情是她的主意,您可别介怀。”
等筠儿走了,沈屹也回来了,一进屋就见谢黛宁失魂落魄的坐在那里,问了三娘知道原委,他将伺候的人都清退了,才听谢黛宁的声音闷闷的说:“师兄,阿瑗……变了。”
“她入的是惠王府。”沈屹凝视着她,轻声劝慰,“若是还跟以前一样,怎么活得下去?”
谢黛宁明白这个道理,她只是觉得疲惫,年少时的孤勇和追求,似乎化成了刻在骨血里悲悯,她说不清楚,她的母亲,三娘,甚至那些身不由己的罪和恶,已发生的和没有发生的,为什么一个个女子都步入了叵测的命途,她拦不住,她和阿瑗曾在很多事情上都能感同身受,如今却乍然失去这联系,虽然看似没发生什么事情,却仿佛有一把无形的刀扯着血肉一样劈在了心上。
她阖上眼把额头抵在沈屹怀里,眼泪顺着脸庞浸入他衣襟里,“我不想看着她变成另一个人,师兄,是不是我天真懦弱了?朝堂的事情就是你死我活,所以阿瑗才是对的。”
“当然不是。”
谢黛宁的性子黑白分明又执拗非常,而这样的人过刚易折,一旦受伤也比旁人重,因为一般人遇事后本能的会去接受、妥协、改变、顺应,去找到保护自己的办法。
她却不是,她只会迎上去,维护她想维护的,哪怕受伤!
不变,有时候付出的代价会更大,毕竟世事变迁,连灵魂都能被消磨变幻,有些痛楚,时间能看清却不能治愈。
“天真不是坏事,只是很多时候它需要外力的维护,因为风雨总是存在的,期望世事永远平静无波是不现实的,但是我们也不能就此放弃,你看你现在不是成了个专门打后宅官司的女官?你不是天真,更不是懦弱,你只是想用另一种办法去抵挡风雨,也许你现在的难过只是因为还不够强大,所以没办法改变更多,但是我的阿宁是最勇敢漂亮的姑娘,她一定可以做到自己想做的事!”沈屹轻轻吻上她额头,“你永远有我在,我有没有告诉你,当初也是你的勇气,才撑着我走过最难的时光,我们就把最近当做短暂的阴霾日子吧,阴云散去,还是阳光温暖的好日子。”
谢黛宁的眼泪忽然汹涌而出,她的师兄是世间最好的男子,有时候她自己都不懂的那些心绪,他却都明白,而且能安抚她,支持她,从新婚开始,不,从在书院里认识他,一直到现在他都是如此!
“好啦,看都哭成小花猫了。”
沈屹捧起谢黛宁的脸庞,伸出手指帮她把眼泪拭去,笑她:“得亏现在是年节,各大衙门的官司可以留到节后再断,不然百姓们看见官老爷哭的眼红嘴歪,反倒比那苦主还凄惨可怜几分,哪里还敢找你伸冤?”
“你才嘴歪呢。”谢黛宁终于被逗乐了,轻轻锤了沈屹一下,“你又胡乱编排我,我可是大烨最漂亮的官老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