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很漂亮。他记不清她的长相,但他记得她哭着求他,说不要把她送回去,她会死的。她不知道这对虚而言根本就不是恳求,但虚懒得把她带回去,懒得去和德川家康解释什么“我对你没有意见,确实,我不喜欢你送的东西,但我真的对你没有意见”——于是她在他身边留了很久,他出去杀人,带着血腥气回来,而她带着恐惧瑟缩着迎接他。渐渐地,似乎明白了他的脾气,她不再那么怕他,甚至开始尝试着和他搭话,笑着告诉他自己洗了衣服,收拾了屋子,还说“如果您不喜欢别人进屋,那以后都由妾身来吧”。
她说,“感觉就像和您结婚了一样。除了那个……都一样吧?”
一样吗?
她是难得在他身边寿终正寝的人,他送她离开,而她说:“您好像很羡慕妾身。”
很羡慕。
因为她能死去。
“大人,”她笑着,在弥留之际,艰难地说下去,“这么多年,妾身过得很幸福。妾身想,也许有一天,大人会遇到一个让您幸福的人,和她结婚,有几个孩子,快乐地活下去,而不是羡慕死亡……只是对不起,能给您这一切的,不是妾身啊……”
结婚。
结婚有什么用吗?
虚不懂,现在松阳也不懂。他只是迷茫得要命。
一千年,他也没搞懂这些东西,也没搞懂为什么,有些刚被提拔的天道院的人来汇报工作时称她为“首领夫人”,她会红着脸低下头,又小心地抬眼去看他,眼睛亮晶晶的。
那时候他没有否认过。他觉得没必要在这种事上多费口舌,于是就这么沉默着,看她忙里忙外照顾他,却从不主动与她说话。
那种感情,那种留在一个恶鬼身边却能笑出来的感情到底是什么呢。
“吉田先生?”阿妙把他叫回现实,“怎么了……在想别人吗?您口中的那个‘他’……?有人向您求婚了吗?!”
“在想女人。”
“啊?”
“啊,不是……我是说,恋爱到底是什么感情呢?”
“……”阿妙,“等等,您在想什么女人?哪一个?我是说,叫什么?”
“不记得。”
阿妙:“……”
她用那种“什么啊你都对她朝思暮想了,结果你连人家名字都不记得”的表情看他。
“因为不记得,所以只能叫她女人。”松阳倒是一点都不尴尬,“她走了很久了。”
“搬走了吗?嗯……哎呀,反正恋爱什么的……反正就是那种酸酸甜甜的感觉吧?就是……嗯,会很在意,很想见到对方,想要一直留在对方身边什么的……对方身边有别人会吃醋,会生气……”
松阳试图把阿妙的话和现在的情况对应起来,得出结论是银时可能喜欢他。
……本来桂求婚就够乱了,这下越来越乱了啊喂。
“原来您有喜欢的女孩子吗?”阿妙已经完全误解了松阳的意图,“如果可以的话,真想见见她啊。”
“没那回事。正因为不明白才会来问的。”
阿妙抿唇笑了笑,笑容带着促狭。
“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真的没有这种人啊。”
“真的不会说的?”
“我要去帮九兵卫追你了哦?”
阿妙忍不住笑出声来。
“因为吉田先生是那种……嗯,让人感觉很独立的人嘛。很少有调侃您的机会,得抓住才行。不过,您也可以多依赖我们一点哦?有心事的话就说说吧。”这个正要嫁给自己不喜欢的人的十八岁少女温柔地笑着,“我可以帮您吗?”
“那你为什么不多依赖银时他们一点,而不是自顾自地牺牲自己呢?”松阳反问,“因为不想牵扯他们,不是吗?”
阿妙被他噎了一口,好一会,才吞吞吐吐地回答:“您的感情问题难道也和柳生家这种级别的人有关吗……您不会喜欢公主吧?”
“柳生家门第很高吗?”
“呃,确实吧?而且这是我们之间的问题……而且她对我有恩,所以——”
“所以,”松阳淡淡道,“一个柳生家,你以为他们会放在眼里?”
阿妙一愣。
——就在此时,就在他们正聊着的此时,正有人在拼命地努力,为了她而战斗。他们将偌大的柳生家当成战场,上演保护盘子的争斗……哦,还有厕所争斗,总之就是在为了她而战斗。
当他们想保护自己的朋友时,无论是柳生家还是将军,都不过是敌人的一个名字罢了。
“他们……”阿妙猛地站起身,又坐下,“……这样啊。和柳生家交恶已经不可避免了吗?”
“也许吧。当然,如果柳生家行事足够磊落,那也许是交好呢。”松阳摇了摇头,声音依旧是温和的,“毕竟是指导将军剑术的柳生家啊。”
柳生家的那个人好像还活着……这么说的话,对方应该能认出他。所以他应该好好掩藏自己,或者干脆不要来。但松阳并没有那么做,就像他在故意等对方认出他似的。
如果桂是真心的,那之后必然会变成“给一个不喜欢不能在一起的理由”和“给一个在一起之后不老不死的理由”二选一。如果前者会让桂难过,那后者……
就必然会露馅。
他的学生肯定会知道他的身份。……其实,想想虚的存在,就算没这码事,大概也早晚会知道吧。只是他不肯去说,只是他因为私心不愿张口罢了。
那如果有个机会让他们明白,让他们有个猜测的办法……
松阳闭了闭眼。
他还是会害怕。恐惧像是从心底生长出的棘刺缠绕着灵魂,稍微一闭眼,就能看到成片的扭曲面容。穿刺、淹没、焚烧,所有的感受都刻在身体深处,死亡给他留下了太过痛苦的印象,而这一切都来自于人。
能去信任吗?他们毕竟是自己的学生……
就算是你的学生,如果知道你从对他们伸手开始就打算隐瞒,知道你根本不是人类,知道你从一开始就明白终有一日会别离……他们也会介意吧?
松阳和自己对话,然后得到更多的恐惧。
如果……
“吉田先生,”阿妙忽然开口道,“我明白了。是我做错了,我应该和他们说的。”
松阳转头望向对方。
“我应该相信他们。我应该依赖他们。我应该明白,我掩藏痛苦只会让他们更痛苦——这是我的错,我会改正。”她站起身,在松阳眼里可以轻易捏碎的身影向他走来,“我会在这里,带着笑容迎接他们。而吉田先生——您是不是,也可以试试和他们开口,而不是一个人沉默着呢?”
她站到他面前,松阳坐着,以至于只能抬头看他。
“去试试吧,”她说,“我想,愿意为了区区一个我冲进名门柳生家的人们,一定也值得您信任吧?他们一定会珍重地对待您的痛苦,为您解决这一切——啊,不是他们。”
她露出灿烂的笑容,合着那身粉色和服,像一朵绽放在廊下的樱花。
“是我们。”
她望着他,目光温和又坚定。
“是我们。牛郎店,陪酒女,万事屋,真选组……包括我,也包括您。”
松阳直直望着她的眼睛。
阿妙俯身拉起他的手,握在手心。柔软的温度传到他手中。
“虽然我不明白您掩藏了什么,但是,我想,这样一群人,一定不会松开您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