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长安却不为所动,只冷冷言道:“军国重事!我若饶了你,却如何对得起为我大陈出生入死的万千将士?”
陈都尉还想扑上前再行求饶,不料甚有被人抱大腿哭求经验的李长安却已毫不犹豫地一脚蹬出。“混账东西!你罪该万死!”
“的确是混账东西,罪该万死!可惜,他现在却还不能死。”
一个时辰后,李长安转战宰相府。望着在自己书房外跪地自抽耳光的陈都尉,满头白发的王言轻叹着说了上面两句话。
李长安闻言,立时双眉一轩,显然绝不认同。
只见王言轻抚长须,无奈感叹:“陈家是家传的手艺。杀陈淮南容易,可杀他之后,水军造船修船却仍要仰仗陈家。”
“技术垄断么?”李长安却嗓音幽冷绝无怜悯。“既是如此,外祖就更当借此事大做文章,震慑陈家,断其臂助。然后,借口朝廷需新造船只,将异姓学徒安排入船坞学习技艺。待水到渠成,就可将陈家彻底排挤出去!”
李长安这不动声色斩草除根的手段当真老辣地令人侧目,竟教王言都忍不住看了他半晌。然而,最终他却仍旧摇头反对。“陈氏虽为匠人,却也曾数番得过惠宗、真宗嘉奖,不可逼迫过甚。倘若他们不肯交出技艺,难道要朝廷逼死人命么?夺人谋生之技,这是骂名!”
“那就由朝廷张榜,广招贤士、切磋技艺。我就不信没了他陈家,我大陈水军还无船可用了!”
如果不是还想保陈家,李长安这份果决机敏的心思手段,王言真想给他鼓掌。但现在,他却只能黯然摇头。“大陈人才济济,找人顶替陈家必定可行。然要办成此事也必定天长日久,若是遇上战事……”
岂料他话未说完,李长安已然含笑打断他。“外祖过谦!外祖治政、天下清明,何来战事呢?”
这种恭维,换了任何一个人说王言都不免高傲而矜持地轻抚长须。可眼下刚出了陈淮南这个小官大贪,王言竟隐隐错觉李长安的笑语就好似两个耳光抽在他的老脸上。
王言不禁脸上一热,忙又转口道:“二郎,你虽机敏却终究少经世事,不明人性之恶。那陈家要贪,换了别家就不贪么?”
“外祖着相了!有了陈家的前车之鉴,为何日后这朝廷造船大业还要交给一家一姓,平白受人掣肘呢?”奈何,李长安委实是才思敏捷,对答如流。“人才嘛,自然是多多益善!由他们彼此竞争、互相监督,外祖也省事不是?”
王言:……年纪大了,心思真没你们年轻人转地快了。
却是一直冷眼旁观的李梦得实在不忍见亲外公被自家二弟怼地下不来台,忙温言问道:“外祖之才盖世无双,二郎的这些法子外祖必定早有成算。可此事究竟为难在何处?外祖可否直言?”
王言感慨地望了眼给他递台阶的李梦得,心中再度确定:有李梦得在,王、李两家四代内不可分割。故而,终是直言不讳。
“陈家虽枝繁叶茂可也终究不是世族,不可一手遮天。大郎、二郎,你们以为陈家在这战船上上下其手之事是从陈淮南这一代而起的么?你们以为,工部、兵部的郎官们就都一无所知么?你们又可知,这事情一旦闹大,死的那一个可能未必是陈淮南?”
“原来如此。”李长安冷然点头,眸色森寒绝无情义。“敢问外祖,不知王家从中分润多少?”
“放肆!”这下不等王言回答,李梦得就已拍案怒吼。“李秀宁!你竟敢对外祖无礼?还不快跪下!”
怎知,李长安却委实桀骜不驯。他非但没有下跪请罪,反而冷哼一声,踹门而出。待走到陈淮南的身侧,他忽然停下脚步,以手中折扇在其颈间轻轻斩了一下,这才扬长而去。
陈淮南被李长安此举吓地浑身一个激灵,对方虽未发一言,陈淮南却已然心领神会。
这一下,李长安是在表态:终有一日,我必杀你!
书房内,苦逼的李梦得只得代替李长安跪地请罪。“外祖,长安向来嫉恶如仇,望您海涵!可大郎敢以性命担保,长安孝顺,此事外祖但有决断,长安绝不敢违拗!”
当年李雍也是这个脾气,李长安这番冒犯王言却是不以为忤。他只是无奈摇头,感慨道:“嫉恶如仇……哪个少年人不是这么过来的?但愿,不要在金陵撞地头破血流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