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欢呼声中,正坐在李长安对面的一名年轻男子率先站了起来,向李长安抱拳一礼。“久闻文宗大名,今日得识文宗之孙,何幸如之!”
对方话音方落,王佐就已在李长安的耳边窃声言道:“安西将军杜。”
李长安扬眉而笑,落落大方地回了一礼。“原来是中郎将当面,失敬!”
有杜仲二子杜恒文带头,这满座的高朋很快就向李长安一一见礼。他们中,有吏部尚书萧华之孙、现为六品尚书郎的萧庭;有兵部尚书陆琼褒之侄、现同为五品中郎将的陆逢德;有工部尚书庾滨之子、现为四品工部侍郎的庾保;还有有兵部的几位卫率、都尉,工部数名度支郎。
却原来,昨晚一夜密谈,李梦得代表李家断然拒绝了安西将军杜仲给他分润的好意。同时也表示看在姻亲故旧的份上,李家绝不会将此事告知他人。这在水军上下其手的陈家究竟该如何处置,也任由王家和杜家自行决断。但一年之后,李长安必定再回船坞“参观”,倘若那时情况仍无好转,那就怨不得李家大义灭亲了。
李梦得这样的表态显然很符合李家一贯的画风。于是,杜仲便放心大胆地撤了陈淮南和陈革二人的职务,收下了陈氏家主的厚礼。而与此同时,与陈家有利益勾连的各家也收到了陈家奉上的端阳节礼。
——显然与往年相比,今年陈家奉上的节礼分外实诚,足足耗费了陈氏一族泰半身家。
一场泼天大案就此消弭,而李家子嗣又这般够义气,身在局中的各家自然不能毫无表示,这才有了今晚的这场酒局。
至于酒局为何是由王佐作陪?
那自然是因为王言身为当朝宰相,若是由他身边的人手为李长安引荐,王言左思右想还是拉不下这张老脸。这种情况下,王佐却自告奋勇,言道早与李长安有约为他引荐各家子弟。王言两厢比较,还是觉得尽快将此事摆平更为要紧,便也只好对亲大哥拉拢李长安的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事实上,作为陪客的王佐今夜见到这些列席人等也是十分震惊。
以各世族一贯的规矩,各家子弟在成年之前就会结交同龄的朋友。来日踏入官场,这些儿时挚友就会顺理成章地成为他的附庸或者贵人再或者……政敌。而李家却因为李长安出身特殊,生生缺了这一课。
是以,王佐先前承诺为李长安引荐人脉,原不过是打算为他拉拢几个刚踏入官场的世族萌新。如此,以李长安羽林卫禁卫预备役的身份,与他们培养同僚情意也不算高攀。哪知王佐的计划还未落实,李长安就已凭自己的能耐让朝堂四五品的实职官员、各世族的核心人才都不得不对他笑脸相迎。
而眼见一桩贪污案居然牵扯了小半个朝廷,作为今晚主角的李长安也已在心底暗暗叹息。
——看看眼前这些人吧,金陵王氏、京兆杜氏、兰陵萧氏、颍川庾氏,吴郡陆氏,哪一个不是朝廷的栋梁、哪一个不是皇族的儿女亲家,他们烂了,崇安帝的心要碎了!祖宗把江山交到朕的手里……
李长安轻咳一声,默默地在脑海中擦去陈道明的声音。然后,他又将目光投向那几个不知来路的卫率、都尉、度支郎,忽而冷冷一笑。
——职场中人想上位,有的是凭才干本领,有的是凭溜须拍马,还有的是仰仗血统靠山。但除此以外,另外有一条极易致命的捷径是很少有人能够想到的:主动为自己的上司背黑锅。
李长安相信,他面前的这几位宾客都已深谙其道。今夜他若掀桌而走,明日这些人等就能主动去兵部投案自首。可若是今夜酒局尽欢而散,这些人平步青云的好日子便也指日可待。
可李长安万万没想到,今日来谢他的除了以上这些人等,竟还有两位故人。
一个是李家的另一门姻亲大司农钟枚的长孙、现为五品给事中的钟瑥。
另一个是左卫将军鹿虔之子、现为羽林卫副尉的鹿深森。
显而易见,钟家两房也如他们曾经的姻亲温家一般,在皇帝和太后之间玩了一手两面下注的荷兰赌。这样的做法向来都是世族扎根繁衍,保证权势不衰的必然选择。可鹿虔却是皇帝铁杆心腹,怎么也牵扯进来了呢?
对着已然成年却圆润依旧的鹿深森,李长安委实无言以对。也不知是该敬佩外祖王言手段过人,还是该叹息鹿虔壮志未酬身先腐。
许是李长安这一言难尽的表情太过扎眼,令鹿深森深觉如坐针毡;又许是两人积怨太深,鹿深森早知李长安对他必定不怀好意;再或者是鹿深森终是清醒地意识到陈家一事若是上达天听,陛下饶得了任何人唯独饶不了鹿家,以至于他竟然沦落到要向李长安低头。此时两人四目相对,鹿深森即刻跳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