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李长安却知道,这些其实都不是最重要的。两类皇帝都被眼前的蛋糕局限了视野,却忘了重要的是现有蛋糕之外的东西,是那些被人有意识隐匿下的原材料。身为帝王,最重要的任务从来不是在蛋糕上裱花或者拿刀分割蛋糕,而是尽己所能收揽原材料,将蛋糕做地越大越好。
那么,如何才能从世族、从官员,甚至从百姓的口袋里掏出被他们隐匿下的原材料?
正是制定规则、建章立制、立法执法。
说回崇安帝,小皇帝从十岁开始接受帝王教育,十六岁大婚、十七岁亲政,如今年已十八。理论上,亲政的实习期应该过去了,他已经是个成熟的社畜了。而他既然能在十岁时就能熟练玩弄权术一手掀起皇统之争,自然不会是那种只会关注党争的傻白甜帝王。
适逢其会,今日早朝,也恰好有件大事需要皇帝与朝臣决议——税收。
时近七月,秋收将至,也该到了皇帝向百姓收农业税的时候了。
大陈朝,甚至整个古代王朝,农业税向来都是朝廷头等大事,亦是头等难事。只因大陈朝的百姓手上基本无钱可使,收税向来都是收粮、收布、收钱并行。
众所周知,税收标准不统一,则必定有操作空间。有权有势的缴税人会本能地选择最有利于自己的方式进行交税,这便是朝廷的第一重损失。
而税收收上来之后,糟糕的交通情况,又让朝廷面临着押解的难题。于是乎,路上的损耗、漂没就不可避免,这便是朝廷的第二重损失。
而朝廷收税却也不仅仅只是为了收入库房锁上铁链,各地府衙等着这笔钱做明年的地方规划,百官等着这笔钱发工资,皇帝也等着这笔钱过日子。那么,既然要用,就又牵扯到一个交易折现的问题,这便是朝廷的第三重损失。
有了以上三大项损失,其他损失诸如各级官吏贪点蹭点,那已是不值一提。
在李长安看来,真正英明有为的帝王首先要做的就是大力推广单一货币、投资基础设施建设、括隐土地,并视百姓贫富阶层变化不断调整税收政策。只有以上几步真正做到位之后,然后才将注意力放在整治贪官污吏上也还不迟。
毕竟,现在的贪官污吏即便是个举世无双的巨贪,他也不能将资产转移到海外吧?所以,但凡这个贪官没有真把钱烧了取乐的爱好,身为皇帝就该有海纳百川的胸襟,堪用则用,等不堪用了再算总账砸储蓄罐也还来得及。
可在今日的早朝上,崇安帝与百官争执的重点却是:具体该派谁为监税官去各地监察收税。
——依然没有逃脱抢刀把子分蛋糕的套路。
这就很无聊了。
百官无非是掐烂架、揭老底、爆黑料的三板斧。把跟自己关系好的官员拉去自己的地方监税,再派个真正有本事的监税官去抄敌人的老巢。总而言之,壮大自己、削弱政敌。
至于皇帝么,则合纵连横、挑拨离间、一手拉一手压。只要最终的进账能让他满意,那么究竟是谁最后承担了最大的损失出了最大的血,他根本不会在意。反正,在皇帝看来这山头林立朝廷没有一个是忠良,砍了谁他都不心疼。
而其结果历史也已反复证明,最后承担最大损失出最大血的,永远都是贫无立锥的老百姓!
李长安围观的这一场朝会并未脱离历史的窠臼,朝堂上各世族的代表人物争执了一个上午也未有决议,只能先草草定下几个穷乡僻壤、世族根基浅薄的州县的监税官人选。至于如青州、如江左、如河东等大块肥肉,那就只能等各世族私底下媾和之后再摆到台面上慢慢给崇安帝唱戏了。
眼见日头高起临近饭点,立在崇安帝身后的姜义已然准备高喝一声:“退朝!”
却又有一名户部郎中出列奏道:“陛下,徽州数地近日连降大雨,伤秋稼,坏屋室,有死者。郡守江华上本,乞减免徽州各地税赋。”
这名民部郎中话音方落,崇安帝就已狠狠皱眉。“这徽州临近金陵,这些时日以来,金陵尚且风调雨顺,怎么徽州反而大雨冥冥了呢?”
徽州是御史大夫江表的自留地,他急忙出列奏道:“陛下,徽州江华严谨克己,当不会妄言。且这些年江淮两地水患频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