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言楚敛起笑容,薄唇抿成一条线,良久方道:“多谢修贤兄提醒,这桩事我?一直留心着呢。周松问斩日子渐近,想来那位侍郎大人此刻没心思?找我的茬,怕就怕他秋后算账,届时扰了我?的会?试……”
夏修贤肃了神色:“暗箭难防,此事你在暗他在明,还真是棘手…如今只盼着卫敬卫大人开春能从临朔郡调到京城了,只要卫大人在京城,想来那侍郎大人不敢将你如?何。”
盛言楚拿着瓷盖不紧不慢地波动盏中的姜片,浅啄了一口后,轻笑骂道?:“瞧你这话说的,似是我遇上事都不能自己独当一面了?”
夏修贤怔松一下,旋即笑开:“有树给你乘凉你就梦里乐吧,像我这样孤身一人在翰林院打拼的,最?为受罪,你瞧瞧我的手——”
说着,夏修贤将右手小拇指侧边翻过来给盛言楚。
上面落了一层厚厚的黄茧,盛言楚倒抽凉气:“你这手怎么了?可别说是在翰林院磨出来的。”
写毛笔字手要抬高,不会?像上辈子那样写字蹭到一手的灰。
夏修贤缓缓搓着老茧,语音轻颤:“我?们庶吉士平日没有机会触碰朝廷机要文?书,为此大人便安排我?们去藏书馆稽查史书,那些书老旧破烂,常年积压在馆中无人问津,书一翻开,霉味自然少不了,令人作呕的是里边的书虫……我
们拿着笔不好做大动作,唯恐墨水滴到书上,便只能用手腹去碾压书虫,日积月累,这手自然就落了一层厚茧。”
“叔常说你们读书人最?金贵的就是一双手……”
盛允南坐在旁边听了半天的话,实在忍不住了,“都这样了,夏大人还呆在翰林院作甚?做官不是为了过好日子吗?翰林院处处折磨您,换做是我,我?早就——”
话还未落地,盛言楚一个板栗子就敲了过去,盛允南嗷呜一声捂住脑袋瓜:“叔,你打我?干嘛?”
盛言楚板起脸,硬邦邦的责骂:“翰林院是养才储相之所,是天下读书人梦寐以求之地,你不懂瞎掺和?什么?”
盛允南哀怨的低下头,夏修贤忙打圆场:“其实他说得未必不是对的,外人觉得翰林院好,实则我?们这些庶吉士多少?都有怨言,但天下从来就没有轻松的事,熬着熬着说不准能熬一碗鲜汤。”
盛言楚目光闪动,看来夏修贤是打定主意要留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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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修贤此番来姜枣茶摊是借着送文?书去六部的空隙出来透气的,此刻还不是下衙的时辰,和?盛言楚聊了一通后,夏修贤起身告辞。
付了银钱,盛言楚跟着走出茶馆。
一拎起沉沉的布料,外边的风雪就跟蜜蜂看到春花一样急速的往盛言楚脸上贴。
盛允南双手交叠拢在宽大的袖子里,眯着眼见夏修贤披着蓑衣吃力地在雪地上行走,本想说些什么,想起盛言楚刚才的训斥,盛允南扁扁嘴叹了口气。
盛言楚亦站在廊下看着夏修贤迎着风雪艰难地行走,忽而敲敲盛允南的小脑袋,幽幽道?:“古人说‘宝剑锋从磨砺出’这话一点都不假,修贤兄为了仕途,吃这点苦算什么,就像他说的,这段艰苦岁月若是熬过去了,那此后便是柳暗花明。”
说完,盛言楚戴好毡帽趟进盈尺的大雪中。
盛允南皱皱鼻子,追上盛言楚:“叔,不是我说话难听,倘若,倘若没熬过去呢?”
盛言楚立在京城大街上,闻言目光似雪一般冷:“没什么熬不过去的,修贤兄不比旁人单纯,他有野心,他若真心想在翰林院打下一片天地,势必会?成功。”
夏修贤确如盛言楚所说,夏修
贤最?大的优点就是能忍,能忍常人不能忍,好比当年卢李氏在夏家弄权,夏修贤一忍再忍,后来不就等来了盛言楚在大观楼论礼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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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茶馆后,天上的雪越下越急,盛言楚双脚穿了鹿皮靴都耐不住寒冷,此等恶劣天气,买宅院当然行不通,两人只好往大前门方向折返。
盛言楚记忆再好也不可能将城北到大前门的返回路都记住,走了几条街后,两人彻底迷了路。
“我?去找人问路。”盛允南哈出一口白气,顺手拦住大街上行走的一人:“敢问——”
“我?的亲娘嘞!!”
目光触及到路人的面相,盛允南顿时一声尖叫:“叔!叔!你快过来看——”
盛言楚又饿了,正颠着几个铜板站在包子铺前买酸菜包子,骤然听到盛允南急促的呼叫,盛言楚慌得差点没接住摊主递过来的包子。
盛言楚眼疾手快地拿住快要掉到地上的包子,包子刚出炉烫手的很,吹了吹被烫红的指腹,一抬头看到盛允南拉着的人后,盛言楚心中腾升一股气,滚烫的包子在手中瞬间被捏爆。
“程有然!”
盛言楚一声爆喝,手中的包子随之扔向准备逃之夭夭的月惊鸿后脑勺上。
“你往哪里跑!”盛言楚健步如?飞,上前一把擒拿住月惊鸿,从嗓子里挤出字眼:“没心没肺的东西,妄我?舅舅在静绥惦记着你!”
月惊鸿风姿绰约的掀唇笑了笑,眼神晦涩:“楚哥儿,你、你怎么会?在京城?”
盛言楚面上浮起三分怒气:“近三年不见,你见到我就没旁的话要说?!”
月惊鸿心头一跳,修长的手指下意识的去捏衣裳,盛言楚低头去看,这才发现月惊鸿身上的暖袄打了好几个补丁,一双手不安地抓着油纸伞不放,这副穷于捉襟见肘的模样愣是让盛言楚看呆了眼。
两个大男人在街上拉拉扯扯像什么样,虽说月惊鸿从小在兔儿馆呆着因而不俱路人的有色眼光,但面前揪着他肩膀不放的人是他亲侄子。
想了想,月惊鸿犹犹豫豫地开口:“楚哥儿,你娘,咳…我姐在京城吗?若在,带我去找她吧,我?、我?当面赔罪。”
一旁盛允南‘哇哦’一声捂住嘴,难怪刚才
他觉得此人和?他叔长得像,还以为大白天见了鬼呢,没想到这人竟然是他叔的亲舅舅。
有月惊鸿在,盛言楚这个半路痴顺利的回到了大前门客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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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进客栈,盛言楚就将程有然往程春娘面前一扔,毫不客气的控诉:“娘,这人就是头白眼狼,当初咱们就不该蹚浑水帮他恢复良藉,今个一见到我,他竟还躲着我?!”
月惊鸿双手交叠在前捂着身上的补丁,眼睛湿漉漉的,站在门口屏气凝神的看着程春娘,见程春娘走过来,月惊鸿擦擦泪,喊了声姐。
程春娘眼神复杂地看着面前这个弟弟,说实话,程春娘对月惊鸿的姐弟感情并不深,但禁不住血脉羁绊,月惊鸿这幅乞丐般的打扮,程春娘是多看一眼都心疼。
当下也不顾儿子气呼呼的表情,又哭又笑地拿出盛言楚的衣裳往月惊鸿手里塞:“这大冷天的,你好歹穿暖和?一些,赶紧进去换上。”
月惊鸿很听程春娘的话,便是顶着盛言楚投射过来的嫌弃目光,月惊鸿照旧进内间换了衣裳。
换好一出来,月惊鸿本以为迎接他的将会?是程春娘这个一母同?胞亲姐姐的嘘寒问暖,殊不知外头程春娘早已被盛言楚三寸不烂之舌洗了脑。
将近三十岁的月惊鸿就这样在屋中罚跪起来,期间,程春娘心头上火,凌厉质问月惊鸿这几年在京城做什么糊口,明明走得时候身上带了不少?银子,为何沦落到这等地布,再有,纸笔都买不起了吗?不知道往程家递信?
说到最后,程春娘潸然泪下,痛斥月惊鸿没心肝,后边要说的和?盛言楚的话大同小异,总之翻来覆去的骂月惊鸿是白眼狼。
月惊鸿原先?是兔儿爷,泪腺最为发达,哭哭啼啼中将近三年的遭遇全说了出来。
原来那年月惊鸿登上去京城的船后,身上的盘缠一不小心被人扒了去,好在有同?船的夏修贤照料,这才不至于真的沦落成乞丐。
月惊鸿远离静绥来京城,目的是不想自己尴尬的身份影响到盛言楚,同?理,夏修贤当时要备战会?试,下了船后,月惊鸿便急急地和夏修贤告别。
此后,月惊鸿为了生计做过不少?苦事。
给义庄里的死人复容
修妆,去食馆倒馊水,或是去京郊茶山上逮知了壳、剥桃核……
即便双手累得发酸发涨,月惊鸿也没有想过重操旧业。
听到月惊鸿没有堕落后,盛言楚顿时松了一口气。
“那你现在搁京城做什么活?可有落脚之地?”
一说这个,月惊鸿破涕而笑:“有有有!我?跟着师傅做中人呢!”
“中人?”盛言楚舌头打结,半晌才抛出一句:“你手头上的宅院有卖出去过吗?”
月惊鸿眼里的光一下暗淡下来:“没……”
复又亮起,劈头骂道?:“都怪那个张中人,奸诈无比,回回都带人看去城北看那颗吊死过人的宅院,以至于没人敢买城北的屋子……刚才师傅说他在路上看到张中人带着一书生去看宅子,便喊我?过来拦着,谁知我过去的时候,那张中人早就走了。”
盛言楚窥着月惊鸿布满失落的面容,忽而揶揄一笑:“得,你的开门红要来了。”
他的宅院应该也有着落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