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来不是什么正经科举出身,又?没有家族庇佑,他俞雅之?日后官途怎么走?
盛言楚捧着茶盏浅浅得抿了口清茶,见俞雅之?呆在那说不出话来也不催,就这样干坐着。
“楚哥儿,”
俞雅之?是聪明人,之?前没注意到这件事内里的秘密,大抵是碍于兄弟情以为俞庚劝自己肄业后直接做官是为自己好,经盛言楚一点拨,俞雅之?后背沁出一身冷汗。
“楚哥儿,”俞雅之?重?新喊了一声,嘴唇惨白如地上雪,眉间布满愁云:“依你之?言…庚堂兄他…莫不是不想让我进翰林院?”
盛言楚咕了口热茶,胸腔暖意满满。
闻言蜷了蜷手指,道:“这话雅之?兄长可得掂量着说,俞大人毕竟是你的亲堂兄…”
俞雅之?像是陷进了胡同小巷走不出来,嗓子发干:“庚堂兄人生最得意的便是那年高中状元,俞氏一族如今出来读书的只我跟他两人,若我、若我……”
俞雅之?羞赧不已:“楚哥儿,容我痴心妄想些,假使我高中状元,你觉得庚堂兄会替我开心吗?”
廊外小雪不断,风儿卷起雪渣往两人身上狠狠地砸,盛言楚背过?身拢起袖子端坐似弥勒佛,正欲说话时,俞雅之?愤甩衣袖,自问自答道:“他怎会高兴?族中人人敬仰他这个状元郎,若我取代了他,他岂不是对我恨之入骨?”
盛言楚没言语,俞雅之?气急了,来回踱步:“难怪,难怪他接二连三的劝我肄业去六部,原是藏着这个心思…见我不应他就甩我脸子…”
这时,巷道门口传来锣鼓声。
盛言楚起身伸手拉住脾气游走在暴躁边缘的余雅之?,低声道:“雅之?兄,你且听我一言,此
时不是你急得时候,你还是定下心好生准备会试吧。”
“再有,那俞大人对你是何等?心思,你与其在这东猜西猜,不若等会试结束后当面质问他。”
“对对对,楚哥儿你说得对。”俞雅之?忙擦擦微红的眼眶,坚定道:“不管如何,我得好好的考完会试再说。”
锣鼓声响第二遍时,巷道口走来几个身披盔甲的侍卫,盛言楚和俞雅之?忙从廊下往考棚走,进考棚前,盛言楚定在门口多看了一眼俞雅之?。
西风裹着残雪簌簌地往盛言楚脸上拍打,考棚里的俞雅之?觑到盛言楚的目光,眨眨眼表示自己会好好准备接下来的会试。
盛言楚愣了下,旋即展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他提点俞雅之?注意俞庚内里的阴谋起初并不是为俞雅之?着想,而是他单纯觉得俞庚是四皇子的棋子,那俞庚就是他盛言楚的对家。
既是政敌,就休怪他先一步下手。
俞庚将俞雅之?揽在身边多年,所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俞庚急迫地让俞雅之?去六部,盛言楚怀疑这是四皇子下的命令。
毕竟四皇子刚失去一个兵部左侍郎,俞雅之?以国子监监生的身份进去正好,可以拿来掩人耳目,若俞雅之?够听话,假以时日定能在兵部如鱼得水。
盛言楚五指不自然地收紧,望着考棚里的俞雅之?,盛言楚喉咙上下滚动了两下,最终还是没有将‘得罪了’三个字说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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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试第二场的考卷不多时发了下来,与第一场相比,少了伤脑筋的时务题,侧重于考学子们的算术和律法,望着开头一道:“…物不知其数…问物几何?【注1】,盛言楚的脸瞬间垮了下来。
放在上辈子,这种题设未知数就能求解,但嘉和朝没有外语字母,只能靠着最笨的法子硬算,不然贡院发一堆素纸干什?么吃得?
除了这种废时费力的题,还有如下:【注2】
“粟米”——需要?考生计算出各类粮食之?间的兑换比例,并言明这种换算比例是否合理。
“均输”——让学子们用书本上的衰分术去辩论嘉和朝的赋税。
诸如此类。
像“粟米”这道题压根就不是简单的考算术,要?知道很多学
子分不清五谷杂粮,如何换算各种谷物之间的兑换?
这说法一点都不夸张,盛言楚在县学就见过?同窗二十来岁连馒头是什么粉做得都不知道。
至于“均输”题,不过?是披着工科皮子在考文?官的知识点罢了,看似是算数,实则考得是学子们对朝廷赋税的认知。
要?么说进士难考呢,瞧瞧这些考题便知道了,一场下来几乎没有两三道是直接考学子们死记硬背的知识。
理清解题思后,盛言楚定下心神,在素纸上打了几遍草稿方将答案誊录到考卷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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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场考完,盛言楚没有出考棚和俞雅之?去廊下聊天,而是等贡院的人将考卷收上去后,他径直回小公寓抱了个汤婆子上床榻睡了。
一觉睡到第三场开考,许是最后一场的缘故,学子们渐渐起了疲软,然而第三场主考诗赋,写诗文?讲究心平气和,一副急躁的心态断不可能写出好的诗词。
盛言楚正是料想到这点才选择呼呼大睡一场,醒来后脑子清醒的不得了,写起最为拿手的诗赋时简直爽到飞起。
考第三场时,京城上空的雪忽然停了,太阳一出来贡院屋顶的雪就跟滚了热油一样,窸窸窣窣的往下趟冰水。
盛言楚忙将带来的油纸将考棚屋顶包起来,虽挡住了雪水往下流,但碍不住化雪时的严寒,哪怕盛言楚搁半个时辰就换一个汤婆子,执笔的右手还是生了两个红红的冻疮,按一下就发疼。
盛言楚这边情况还算好的,有些举子带进来的油纸早已被官差收走,没有油纸,考棚比庄户人家的猪栏还要?破,上头的雪水时不时的往下滴落,举子们唯恐湿了考卷,便站到门口去写。
屋外正在化雪,门口的风最为刺骨,才站一会,双手就冻得张开都困难。
不想在门口吹冷风,那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考卷上落下一滴滴水圈,会试不誊录,这些留了水渍的考卷和盖了屎戳没区别,一般情况下是要跟一甲说拜拜了,若是遇上严谨的批阅官,落榜的大有人在。
二月二十五晌午一过?,贡院巷道门口的铜铃响起了,盛言楚立马停笔凝神。
等?官差过来收考卷时,盛言楚忙将暖腿用得汤婆子和一
床毛毯扔进小公寓。
铁锁一开,考棚里的举子们再也没了第一场考完后的轻松,盛言楚嫌外边冷,便坐在灶眼边上烘火,温度一上来,生了冻疮的右手就隐隐发痒。
不过?,一想到自己顺顺利利的完成了会试考卷,盛言楚突然觉得手上这点痛算不得什?么。
外头举子们大多耷拉着脑袋,盛言楚随便一扫就能看到一两个偷偷抹泪的,这些人中,能开心地露出笑容的很少。
一听才知道他们当中有几个湿了考卷,有几个最后一场没考好,还有几个手冻僵了字写得很马虎……
就在众人哀叹连连时,忽见后边巷子处抬出好几个盖着白布的担子,担子往这边抬时,大树下的举子们脸色骤然一变。
盛言楚站起来缓步往门口走,目光触及到搭在担子上的死人手臂后,盛言楚心下不由暗惊。
举子们窃窃私语。
“都临到头了,怎么就没熬过去呢?”
“咦,你想岔了,刚抬出去的那人可不是这两天咽气的,巷尾那边的人说,早在第一场的时候就发现这人不对劲了……”
话音刚落,又?一个担子抬了过?来。
众举子倏地闭紧嘴,贡院内一时间静若落针可闻。
这样的担子每条巷子都往外抬了一两具,盛言楚跟着举子们往贡院门口走,像他们这样扒在贡院镂空垂花门往外看得人有很多,盛言楚仗着个子高,一眼就看到了停在地上的一具具尸体?。
此时白布已经掀开,这些读书人因死在贡院,朝廷便即刻派人去寻这些人的亲眷前往贡院收尸。
离盛言楚最近的一具尸体?是个年轻人,年岁约莫三十上下,此刻伏在男人身上痛哭的是一小厮,从小厮的哭诉中得知,此人家中刚添了一稚子,如今稚子还未见过?亲生父亲,这人就冻死在了贡院。
朝廷给死去的举子每人发了一千两安葬费和一副牌匾后便让人将尸体抬回了家。
尸体抬走后,盛言楚等?人陆陆续续地往考棚方向走,他们还得在贡院呆一晚上才能离开。
回去的路上,一行举子皆面色沉重?。
“我宁愿落榜也不要?有这种下场……”
“谁不是呢?”
举子们叹气声此起彼伏,盛言楚
挠了挠手上的冻疮,心事重?重?的走进考棚。
夜里,官差敲锣鼓将他们全喊了出来,盛言楚不敢迟疑,忙穿戴好站到考棚外。
院内,官差们举着火把一间间地搜查,盛言楚睨着昏暗的光线望过?去,暗道三场都考完了,这会子不可能搜出夹带。
然而很快就被打脸,好几间考棚角落都找到一眼小洞,严刑逼供后,当事人才承认那洞是拿来和隔壁传纸条用的。
盛言楚当即傻了眼,他还以为找小抄呢,没想到是搜查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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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时三刻,天方未亮。
吱呀一声响,贡院的大门终于打开。
盛言楚毫不留恋的大步往外走,门外守候多时的程春娘见到心心念念的儿子后,飞速的跑过?来抱住盛言楚。
“叔,”盛允南哭着鼻子眼泪往外直冒。
程春娘也在呜咽地哭,月惊鸿就更不用说了,哭得那叫一个梨花带雨。
盛言楚以为三人是心疼他在贡院遭罪,没想到盛允南接下来的一句话堵得他大呼白感动了。
盛允南圈着盛言楚歇斯底里的哭了一顿后,打着哭嗝仰望着盛言楚略苍白的脸,一字一句地说:“叔,昨儿白天我跟奶还有舅老爷仨人险些就这么去了……一官爷突然跑到甜水巷,说咱们巷子有个举子在贡院被冻死了,我还以为这人是你呢?可把我吓坏了……”
盛言楚:“……”
你就不能盼我点好?
作者有话要说:【注1】取自《孙子算经》中的‘物不知数’问题
【注2】“粟米”和“均输”选自《九章算术》第二章和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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