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尖在一团太阳一般亮的火光中碎裂了,恶魔向后倒退几步。他用已经无力的右手挥剑,剑锋触到了坚硬的表面。
恶魔倒下了。它无声无息地倒在地上,在夜幕中慢慢融化。他茫然地注视着这一切,右手一松,剑落在地上。
然后是胜利,悲壮的荣誉,还有一把光芒黯淡的黑色利剑。恶魔无声无息地倒地,像潮水一般退去,回到受诅咒的咸水地狱。它们没有留下血液和尸体,没有留下长矛和剑,除了那一把击碎他手中利剑的长矛的碎片。它们在沙地上闪烁着橙色月亮的不详光芒。
他把那些碎片用衣服小心地包裹起来,带给先知。他本以为它们要被丢回大海,先知却把它们带给铁匠。连着十七天,他念诵咒文祛除碎片上的邪恶,用蓝色的神火点燃它们,然后让铁匠用巨锤连续地敲击。长矛的碎片逐渐扭曲、变形,在他的神力下形成了剑的形状。然后先知把这柄剑交给他。
十二个雨季十二个旱季。这柄剑依然闪烁着不详的黯淡光芒,与它刚被锻造出来时一样。这把剑不会锈蚀,不会被恶魔击碎。这把来自恶魔的剑已经驱逐了多少恶魔,我已经无法数清。十二个旱季十二个雨季里的每一次战斗,它都在橙色的光芒下闪烁。人们害怕我,敬爱我,叫我黑的剑,黑剑士,黑色的战士;女人们渴望我的爱,我却只想也只能握紧手中黑色的剑。我的宿命是沙滩上的战斗,死后无限欢宴的英灵殿。
这一切明明就发生在昨日,却已经过去了十二个旱季,十二个雨季……号声在大地上回荡,和他胸腔里的血流共鸣着。
他用力握住剑柄。
老妇人
老妇人用粗糙的手指慢慢地搓着麻线。她的眼睛在五个旱季前就已经看不清了,但她依然依照习惯慢慢地做她手上的活计。过去太长的旱季里,像她这样老到什么事也做不了的妇人会在清晨时离开家,告诉家人自己去花山采野菜。
那个早晨奶奶摸着她的头发让她不要哭,许诺采很多很多的野花回来。奶奶没有回来。很多年后她才明白奶奶不会回来。
可她却一直做奶奶带着一捧紫色的花走回家的梦。梦里奶奶递给她最漂亮的几枝,把剩下的插进水瓶。当她醒来时能闻到它们温暖的香味,即使她在几个雨季前就连樱草香都闻不到了。
昨天晚上她又梦见了奶奶。
她长长地叹一口气。先知的药让她活了这样长的岁数,或许应该到达尽头了。
先知。那是多少个旱季多少个雨季前?我记得神派遣的第一位先知从咸水地狱中赤身走上沙滩,身上围绕着神的光,教导给人们智慧,那是在我出生的雨季。先知走回咸水中,回归神的怀抱,那是在我出嫁的雨季。她第一个女儿的哭声中,第二位先知走上沙滩。但她记不清现在的先知是第几位,记不清自己有几个孩子。有时她认为孙子仍是婴儿。有时她清楚地记得早晨母亲让她把衣服洗干净,于是她提着洗衣篮向溪流走去,回来时却找不到路。有时她在迷茫中嚎啕大哭,陌生的人来安慰她,她只想让他们离开。
她已经什么都不能做,只能沉浸在回忆中。
她记得第一个先知带来的神的智慧。他教导人们用有毒的草治愈疾病,用花和树叶给布匹染色。他用神水浇灌田地,田地就多产三倍的收成。他还预言恶魔的到来,用神的光护佑战士的利剑。人们深信忤逆他的人会受神火的惩罚,可他总是和蔼可亲,从不动怒。她从孩童成长为女人的时间里,先知几乎没有衰老。他在一天突然宣布自己使命已完成,自己将穿过咸水地狱回到天国,于是人人落泪。但他说神将派遣第二位先知指引光明的道路,于是人人喜悦。他离开的时间里,恶魔一次没有出现。人们说,是他在咸水地狱里驱逐了恶魔。
她还记得过去恶魔的袭击,夜晚里号角响起,天边是橙色的。
这时她听见了号角声。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这是夜晚还是白天?我的丈夫是否要与恶魔作战?我何时结了婚?我丈夫是否已经被恶魔杀死?
老妇人颤抖着捂住心口。
老战士
老战士轻轻捶着膝盖酸痛的关节。他注视着墙上挂着的木剑,想着握住它跑去校场。我在做什么梦?他苦笑着问自己。五个旱季前,我就不是战士了。
我年轻时,曾经在比试时赢过黑剑士,他对自己说。我年轻时,只用一把短剑就砍倒了恶魔。
但我已经不再年轻了,他又告诉自己。我曾经和哨兵看得一样远,现在即使不饮酒也泪眼朦胧。我曾经从早到晚挥剑也不觉疲惫,现在连久站也无法承受。
他是还活着的最老的战士。神智还清醒的人里,没有人像他一样经历过那样多战争。黑剑士或许砍倒了更多恶魔,可他却对恶魔更熟悉。
他怕恶魔。当他年轻时他从未感受到惧怕,只有剑和战斗,荣誉和死亡,还有第二位先知带来的金色的神酒。他在战斗中冲在最前方,亲眼目睹过上百的同伴倒地死去。他没有害怕。他从恶魔的背后袭击,用一把砍倒了数不清的敌人。
但他砍倒的恶魔越多,就越感觉惧怕。他的梦境里无数次出现它们无光的蓝色眼睛和惨白的皮肤。他砍倒它们,却只是砍倒它们,驱逐它们。他从未见到它们的血液。他从未看见它们的尸体。他从未看见过它们死去的样子,它们只是在黑夜中黯淡地融化。
他真的曾经杀死过恶魔吗?恶魔会死吗?它们的住所,咸水深处的地狱是什么样子?他不愿思考这些禁忌,可恐惧总在夜深时缠绕着他。
他问先知关于恶魔的问题。先知告诉他,恶魔的邪恶与黑暗只有神与神之使徒能够触及,凡人不可理解。他默声。先知把手放在他的肩上,悲悯地为他赐福。
他没有先知的智慧与神力。他悲哀地想,他只是一个战士,侥幸活了太久、没有死在恶魔长矛下的战士。或许还是个懦弱的战士。
如果他懦弱,又如何在几十个旱季几十个雨季的战斗中砍倒数不清的恶魔?如果他不懦弱,又为何在夜深人静时怕得发抖?
他明白,他怕恶魔,因为它们像人。它们没有声音,没有语言,没有表情。它们的皮肤坚硬如钢铁,它们的长矛能在四十步外杀死战士。可它们像人。它们从世界之外而来,从咸水地狱中缓缓上浮,从哭山和墙山的隧口中出现。可它们像人。它们有四肢和头颅,它们的战斗像最优雅的战士。
它们是否具有理智?先知说它们所来只为杀戮与侵略。他不这样想。恶魔从咸水中爬上来,用长矛与战士战斗,无情地杀死他的同伴。但它们只是战斗。它们从未跨越战士身体的屏障去焚烧房屋、去奸人、去杀死小孩和老人。它们从未从战士背后发起袭击。它们被天边喷射橙色火光的邪恶鸦群带来,在号角声中从咸水爬上沙滩,然后和战士们战斗,失败,悄然离去。一只恶魔可以杀死成群的战士。它们只是作战,只会作战。
不,它们所来不为杀戮,只为战争。他告诉自己。他大声说出这个词:
“战争。“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一个词?与恶魔作战不是千百个旱季千百个雨季以来战士的一切?可他依稀记得在年幼时,老人怀念恶魔未到的时光;他记得第一位先知初来时,人们对恶魔无限的恐惧。他依稀记得,当他仍是孩童时,人人耕作却依然祈祷短暂的旱季、湿润的雨季;长久的干旱或暴雨带来饥饿与死亡。现在有多少不事农务的战士?有多少粮食被酿成酒,有多少果实和肉块在宴会上被消耗?可人们不再记得饥饿。
人们只记得战争。
不。饱足是神的先知带来的奇迹,战争是我们的宿命。先知带来了神耕作与铸造兵器的技艺,带来了神的金色烈酒。他仍记得金色烈酒的味道,它是熔化的黄金,与胜利一样炽热。他仍记得欢宴时少女温暖的嘴唇。他怀念沙滩上永恒的战斗,自己的剑永远不会染上鲜血。他的荣誉是永恒的。
这是神带来的词语:战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