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踏出了第一步,但我渴望的幸福是什么?
我并找不到答案。
2.披风
「我回来了。」
我的话一说完,穿着端正校服的日悠走入店内,手中有个兔子形状的自制灯笼,她洋溢着喜悦的把它晃来晃去。
「咦,今次带什么古怪东西回来?」
梓婷从收银柜的柜台顶偷窥出来。日悠仅是向她摇一摇灯笼便走开。
「是我造的,好不好看呀?」
走到我这边时,她停下来向我这样问,双眼闪烁着期待的神色。我打量完灯笼又看了看她。该怎样回答呢?
「五官的位置都有点放歪了。」
「就是呢最后一个步骤时我太紧张了。」
「──当作玩耍就行。我不是这么说过?」
「可是老师一直在我身边。」
前天我不是也像这样站在妳身旁?
「啊──!想起来了,这是为了学校的『花灯比拼大会』而在造的,对不对?听老板娘说,每年的中秋节前夕也会举行这活动,全级学生都会自制一个灯笼,然后在特备的周会那天选出最优秀的作品。」
梓婷打断我们的对话。原来仍然有学校肯投放心思在这种事上。
「......咦?不过奇怪了,我见到老板娘在日历的标记。明明今天正是比赛,为什么妳会在这儿?」
「我不想去......反正我的作品这么丑,会被讨厌我的同学取笑耶。」
日悠又开始扭别扭似的咕噜起来。
愈说愈小声,日悠的说话几乎跟她的脚步同步,如常一样消声匿迹于厨房入口。
我稍微蹙起眉头。
梓婷肆无忌惮地打开雪柜找东西吃,然后随意拉开椅子坐:
「真的拿她没办法。这样下去,将来她一定不能生存,你说对不对呀?」
「嗯,的确如此。」
我不会骚扰你们温习的。后来日悠撂下这句话,就独自在角落「玩耍」。
至于梓婷重返战场后,把头发束成发髻,额头上绑住冷冰冰的毛巾,手背写着「读书很开心」字样,实在有够夸张。
就这样,整个空间宛如分开两边。
※
直到七时左右,因为终于有客人光顾的关系,梓婷需要做回正事,我也不能继续逗留在这。
很快地,我收拾一切后把背囊挂在右肩上打算离开。
「哇耶,糟糕了!」
忽然,看着手机的日悠惊叫一声,令我停下动作看了看她。
之后日悠又急急忙忙地拨开长发,露出耳背打电话。
『喂,嫲嫲,附近的饰物店是特卖日耶,只有今天而已,我可以去吗?』
日悠盯着手机嗯嗯地点头。
『太晚了......?没有人能陪我?的确梓婷姐姐正在忙碌,怎么办呢......那么,可以找子健吗?』
『啊?』「啥?」
两个惊诧的叫声重叠在一起。隔着手机都能听到老板娘的惊讶,另外正在招呼客人的梓婷也叫了出声。
说实话,我都感到有点意外。
『嗯嗯,是呀,他现在就在店里。嗯嗯......他没问题的。嗯嗯嗯,好的,知道耶,拜拜。』
我没问题的?她指什么?
日悠挂掉电话后立即转移目光在我身上。
「嫲嫲说如果你和我一起去,就准许我出夜门。你......可以吗?」
刹那间,我皱起眉头沉默了好几秒,因为一下子有太多疑问在心里涌现。我望了望日悠那双诚恳的眼神。
※
漆黑的夜晚里,只剩下昏黄的街灯映照行人道,沿路经过的车辆都甚少,少许的蝉鸣为周围的寂静带来演奏。
难怪老板娘担心日悠一人外出,尤其是穿过行人隧道的这段路,有不少死角位置,在那儿发生什么事根本没人知道。
原来日悠口中的「特卖日」,是我第一次碰到她的那一间饰物店,反正那条路线也是我搭乘火车回家必经的,因此答应了她。
而老板娘说,她会在日悠购物时到店内接她。
「妳要不要预早挑好买什么?」
「为什么呢?」
「上次我瞄到门上的牌写着,营业时间是中午十二时至晚上九时。」
「嗄那不就没有多少时间看......」
「帮妳拿着手上的东西,妳可以慢慢挑选。」
之所以日悠向手机大叫,是因为无意中在社交网站上发现特卖的广告。或许该网站发布了销售品的图也说不定。
「嗯。」
日悠露出微微腼腆的表情,小声地答允。我从她手上接到一件皱成一团的纸球,里面有什么软绵绵的东西。
感觉很诡异。
接着她从小提袋中掏出手机开始查看,乍看之下那袋子的质料价值不菲。
「妳带了什么外出......如此可疑的包装被警察见到的话,搞不好被盘问一番。」
「唔唔,一会儿你就知道现在先保持秘密。」
日悠蹦蹦跳的走前几步,脸上一整个鬼马的笑容,掺杂着急不及待的期待。
嘿,故作神秘。
就让她得意洋洋一阵子吧。虽然明明她的「秘密」就在我手上,我随时可以揭穿它。我心里这么想完后再次跟上去。
回到地面后不远处有一个草丛,日悠走了过去并蹲下来,朝没有任何人的草丛打招呼。
若果迷信的人目睹这光景,应该以为日悠撞邪。
从草丛中窜出一只小猫,带着警戒的走近日悠。
「它是流浪猫吧?毛色都变得黯然失色了。」
我也一同蹲下来并如此诉说着。
「是呀,平时它喜欢在行人路上晒太阳,累了就会在这个草丛中歇息。」
「妳偶尔会带东西来喂它?」
「每天放学我也会来唷」
日悠想伸手摸摸小猫的背,此时它往后缩了一下,于是日悠的动作停下来。
「它看起来害怕妳的......?」
「因为白天的时候,货车的嘈音已吓坏它,加上途经的送货工人也会对它大呼小叫,所以才会害怕人。」
「妳还真的很了解。」
我凝望着日悠既平静又舒畅的微笑。除了造手工艺之外,未曾见到她这个样子。
然后日悠打开那个皱巴巴的纸球,然后让我看一看。
「答案是这个呀是不是很没惊喜?」
里面藏有一个馒头。
「嗯。」
我微微扬起嘴角。
日悠的笑容变得如奶油般的甜腻,随后把馒头放到小猫面前的草地。
「......它好像不喜欢吃。」
我凑近小猫观察。「它并不是不喜欢,是因为牙齿尚未发达,仍不能咀嚼。」
「是这样吗?」
日悠的表情如流星殒落一样。
「不如捏碎馒头再给它吃试试看。」
嗯。于是我和日悠一起将馒头分成无数个小份,再递给小猫,它嗅了嗅又黏了黏后,终于肯吃了。
「放心啦我们没有恶意的。」
「你干嘛在意它?」
「不知道它能否放下对人类的有色眼镜,诚心的对待我呢?就如我的同学。」
日悠趁小猫吃东西期间,继续伸手抚摸它的头。为什么她扯到自己跟同学的关系上?就彷佛因为不能跟他们打破隔膜,就寄托在猫子身上。
直到我提醒日悠,再不出发的话可能所东西都售罄,她才愿意起身。
正如我所说,一进入饰物店便觉得货架看起来相当空虚,不过日悠说欣赏一下也满足。于是我们决定随意观赏一下陈列的作品。
「这个是『在草芦下降生的耶稣』耶,我很喜欢这模型修女在木屋周围合唱诗歌的景象,好像守护天使一样祝福新生命。」
「妳憧憬这样?」我不讳言地直接问出口。
「......唔,也算是?你不觉得真心真意的对待别人、坦诚相对是一件很棒的事耶?」
我没有否定,也没有认同。我的脑袋好像当机般的什么也搞不清楚。日悠没等我的回答,只见她笑得脸庞变成苹果肌。
「嗄这是个骑士的雕刻铜像。」
日悠踩着雀跃的脚步,走到另一边发出惊奇的声音。
「座骑前脚提起、将军举起长剑的动作充满大将之风的气息,就如放置在中央广场上来纪念他的英勇,并盼望后人以这般的男子汉作目标。」
霎时间我想起老爸的座右铭。
「嘻嘻,男孩子就是喜欢这类型。」
日悠向我露出满意的微笑,然后手指戳了戳马的鼻尖。
短短的二十多分钟,我们分享了好多对于眼前的艺术模型的看法。可能在店务员眼中,这两人像苍蝇般的缠绕不休,很烦厌。
直到差不多打烊时我们才离开。
「很多商品妳都感兴趣,为什么不买?」
走在回程的路上时,我这么问出口。
日悠似乎玩得有点累,眼睛慢慢泛红,勉力挤出声音:
「太贵了,虽然爸爸很富有,可是嫲嫲能挪用的不多,所以还是不能乱花。」
「想不到妳这么小,还挺懂事。」
挪用,她是从哪里学懂商业用词?
「以前跟爸爸一起住时,我经常听到他和嫲嫲谈论家庭和金钱上的事。」
即是说,她们俩父女并非一起住。
「虽然如此,我有什么想要的时候,嫲嫲仍会尽量迁就我,不过......」
「不过什么?」
「唔唔,没什么。」
不知日悠眼眶中泛起的眼泪,是否因为疲倦的关系。
从饰物店去拉面店,都会必经那道下方是自然河道的天桥。我和日悠并肩而行,她一直四周张望沿途的风景。
忽然,她跑向行人路旁的石栏。
「想不到这儿可以见到星星耶!」
日悠高举纤细的左手到天空,霎时间倦意消失无踪。我也一起靠近石栏,抬头望向她指的星星,让秋天的清凉的微风吹着全身。
「平时我都没留意到。」
这句话让我感到疑惑,皱起了眉头。
「为什么这样说?」
「每一天我也烦恼着,为什么同学传我的是非、什么的举动才不令人误会。至于以前在爸爸的管教下,常常警惕着不能出错,完全没有心情留意其他事了......感觉今天很舒服。」
日悠将双手靠在石栏上,把头伏在手背上继续细赏夜空。
我回想起梓婷讲述日悠在小学的遭遇。
妳应该尝试打开心扉面对每个同学,今天的妳并不是谣言中那样。刹那间我由衷地想到这句话。
就如过去封闭自己的我,失去真实的自己。
宁静一阵子后,我心里又浮现另一想法。
「什么事令妳这么觉得啊?不如说出来听听,就当我是角色扮演中的心理医生,不然就在星星面前许愿也行。」
日悠歪着头瞄了瞄我几秒,之后偷偷噗哧了一声。
「干嘛,妳不相信我能胜任吗?」
我露出假笑揶揄自己。
「不是耶,让我想想......例如说,某次有位女同学在小息时买了好多巧克力,之后拆掉包装纸放在我的抽屉。因为当时是夏天,所以巧克力很快就溶掉,弄脏了我的工作纸。」
「妳应该好好向那个同学道谢,因为她花自己零钱来送东西给妳。」
「这是要激怒她么?」
「不对,是唔......以德服人。」不知道她懂不懂我的意思。「妳目睹对方的恶作剧后有没有做什么?」
「没有唷,只是不开心地找老师换另一张。」
这是最糟糕的反应。
「其实妳可以试试别顾虑太多,自然地对待同学,就如妳绘画卡通版蒙娜丽莎时那样子。对方不会觉得妳是卖萌,通常第一个反应是莫名奇妙。」
「可是,那样子不是很傻气耶?」
听到这句,我忍不住干咳了几声。
「你的反应即是同意啦」
「又不是的,与其说是傻气,不如说是率真。那样没什么不好,率真才会真心去对待其他人。」
「嗯嗯。」
小声的回答换来好一阵子的宁静。
在微弱的路灯照射下,我看到眯上眼的日悠仍然挂着无忧无虑的微笑。
「还是早点回去吧,不然明天变成熊猫的话,再怎样率真也没用。」
「没有困呀。」
日悠立即睁大双眼,转动眼睛的嘻嘻作出鬼脸。之后她迳自这样说下去:
「至于小时候,爸爸要我上很多艺能课程,聘请私人教师来监督我的日常生活,教导我经济和社会体系的特点,每一天都定下不同的指标要我达成。」
我终于开始明白,为何感觉上日悠有些早熟了。
「这可不行了......我指那个教师。」
「为什么呢?」
「因为他......」
就这样,我们站在行人路上聊了好久,时间宛如都被话语牵引着,慢慢停顿下来。
直至日悠收到老板娘的电话,我才想起约定。由于是我的错的关系,我觉得自己有责任送日悠回家。
※
回到拉面店时,门外的餐牌已经收起,旁边的木椅子都倒转放在啤酒台上。
我拉开布帘踏入店内,见到侍应的围裙挂在收银柜旁的勾子,那就代表梓婷已下班了。
这样也好,先前出门前她老是问我:「你是认真的?」
正在打理帐目的老板娘一见到我们,就,紧张兮兮地走过来。
「你回来了......日悠,差不多时候上楼洗澡啦。」
「嗯。」
日悠乖巧地点点头,临别前精神奕奕地回望我这边挥手:
「拜拜,改天见。」
「嗯,再见。」
想不到这孩子仍保留这点精力。
等待日悠的小身影消失,脚步声远去以后,老板娘一脸欲言又止的看看我的双手。
「......日悠没有买东西吗?你们提早离开后到哪里去了?日悠的手机无人接听,我以为她已回家,驾车回来却又找不到她。」
「对不起,抱歉让妳担心了这么久。」
「嗯......但你们在做什么?」
「聊、聊聊啦,就是在街上谈天。」
老板娘顿时张开嘴不合,然后似乎沉思着什么的把目光转移到地板上。
刹那间我都感到不可思议,回答显得不太顺畅。
为什么我俩渐渐聊了那么久?前往铁路站的回程路上时,我正在思考这个问题。
常常听人说,自己的人生没有色彩。其实色彩怎样厘定的?当你认为没有东西令自己有乐趣时,却又会不知不觉被某些人或事,牵动心情。
要随意添上色彩并不难,不过要多采多姿的同时又没有后果,就非常不容易。
就如过去的我觉得躲在被窝中好满足,到头来只是蹉跎人生。
至于日悠,那个真摰的笑容更能衬托她,所以她才愿意谈这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