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问出这句话的时候,我也没能看着弗雷迪的脸。我们二人渡过了相当长一段沉默的时间,只是凝视着在玻璃门外,侧耳倾听着风声的少女的背影。
“我知道啊。”
弗雷迪声音嘶哑地答道。听见了暖炉中薪柴爆裂的声音。
“那不是你自己得意的告诉我的吗……在你返老还童之前。说什么,总有一天要写的戏剧的构想。吹嘘说什么,会是我的最高杰作之类。”
原来是这样。不过如此而已。抱歉,弗雷迪。我还以为你和梅菲串通好了,想赶紧出卖我的灵魂。教会之所以追查弗雷迪,也是因为想从他口中打听召唤恶魔的事吧。总之是受了我的牵连。
“你一旦感动不就完蛋了吗?一旦觉得人生已经活够,已经满足,灵魂不就会成为那什么恶魔的东西了吗?那些痴话已经听你说过好多遍了。”
“是吗。”
“所以为了避免不小心感动,就放弃写小说戏剧,放弃去听音乐看戏……难道你是笨蛋吗?”
“是笨蛋呢。”
我低垂着眼,嘀咕道。确实是笨蛋。
“放弃感动如何是好啊!内心毫无触动般蜷缩起来,那又能如何啊?那才是将灵魂关入牢房吧。根本无需恶魔,不就和自己把自己投入监狱锁上牢门一样嘛!”
没错。连那种事都不明白。被弗雷迪踢出来,前往维也纳,遇到了路,才总算明白。人生只有不断向前,不停舞蹈、振翅、游泳、奔跑。
维也纳怎么样?弗雷迪问我。我总算正眼看清了他的脸。还不坏啦。什么啊,那种闷闷不乐的回答。我可是为了让你享受个够,甚至不惜伪造信件,才请求鲁道夫殿下的啊?有没有遇到不少好女人?有没有每晚尽情享受音乐会和舞会呢?同有趣的家伙聊天,接触到崭新的世界了吗?总之动起来啦,沃尔斐。身心全都动起来啊!不可以停下脚步。去写吧!去写那个故事。
我点了点头,本想回答些什么,却意外地伴随着咽喉的灼烧,被涌上来的眼泪夺走了声音,沉默地低着头。
传来打开拉门的声响,背后再次感受到一瞬间的寒风。
“yuki,话说完了吗?我想差不多该解决我的事了吧。身处这幽静的风景之中,旋律一个劲地在脑海里冒出来。我想快点得到席勒先生的许可,赶紧投入乐谱的创作。”
“许可?”弗雷迪诧异地看着路,“对了小姐,你的事是指什么?得到我的许可?什么许可?”
路朝我旁边的椅子扑也似地坐了下来,将手支在床上,朝弗雷迪的脸靠近过去,两眼闪闪发光地说道:
“希望能让我把《欢乐颂》用在我的曲子里啦!”
尽管弗雷迪一下子感到不知所措,但立刻便开口道:
“没问题啊……我能进账多少?音乐会的收益,乐谱的版税之类,能分我几成?”
“什,什么啊,亏你还是文豪,贪得无厌!仅仅将曲子献给你的荣誉,难道还不够吗?还能留名青史啊!”
弗雷迪显露出呵呵一笑的表情:
“名誉无所谓啦,又不能吃……不用钱,用其他的来支付也行。”
“其他的比如说是什么?”
“给我你的处女。”喂,等一下弗雷迪!
“我的处女……处女作?”路歪着脑袋纳闷道,“是想让我把处女作献给你吗?你想要的还真是奇怪呢。”性知识欠缺还真是帮了大忙了!我松了一口气,重新坐回椅子。
“我指的不是那个,处女也就是,你知道,第一次的。”
“不就是第一次的作品吗?嗯,是哪首呢,德雷斯勒变奏曲吗?只要那首就行的话,我倒是不在乎。”
“所以说,我指的不是那个,第一次的,那个,呐!”
“用到《欢乐颂》的曲子难道你不要吗?它毫无疑问会成为不得了的作品,我有那个自信。”路完全无视了弗雷迪拼命的说明,提出,“主要部分的旋律已经完成了哦,用c大调或d大调啦,而且用二重赋格表现另一个主题的计划也已经制定好了,就像这样。”
路放声高歌了起来:
——互相拥抱吧,千万大众!将这吻献给全世界!
——兄弟们啊,这片星空之上,仁爱的天父必居于此……
不久,由于二人就诗歌的变更点,开始了相当认真的探讨,我想着让他们说会儿话,便悄悄地走出了病房。经过走廊,下了楼梯,穿过大门。经过狗窝旁,跨过栅栏,站在了斜坡开始变得陡峭的边缘,远眺山麓。映入眼帘的一切是那么的色彩鲜艳。无论是天空的蔚蓝也好,山顶积雪的洁白也好,横亘在山脚下那湖面的银灰色也好,还是从漆黑的森林一直延伸到我脚下的草绿也好。
拜寒冷的空气所赐,鼻腔里生疼生疼。但并非只是寒气的缘故。我回想起弗雷迪为我做的一切,同时想到,我再也不能为弗雷迪做些什么了。以及他告诉我的——不,令我想起的事。曾经的我(歌德)一直埋藏在心里,却没能动笔的故事。
“梅菲。”
轻轻地,伴随着白色的呼气叫出声来。
“……在您身边。”
传回的是温暖而甜蜜的声音。不知何时,黑色的影子已经紧挨身旁站立着了。黑发随风摇曳,轻拂着我的手臂。三角形的大耳试探着风的去向。
“我都明白了。”
即便试着这么说,梅菲也没有回应任何一句话。依然显露着平时的那种笑容吗?还是说和我一样,抱着百无聊赖的心情,注视着湖面上太阳的碎片吗?
“为什么歌德选择了我?我是谁?我真正的名字又是什么?一切都明白了。”
果然还是没有任何回答。我歇了口气,继续说道:
“歌德曾是作家啊。深入骨髓的作家。满脑子只想着创作故事。并非想要返老还童。并非想让这具年轻的躯体成为歌德。正相反。是歌德想要成为我。这点恐怕连梅菲都不知道吧?”
所以才从二十一世纪的日本将我召唤来,借梅菲之手,让我承袭他的记忆。
之所以浓厚地保留着我作为十六岁高中生的记忆和自我意识,既不是歌德的差错,也不是梅菲施术失败。那本来就是正确的。并不是我没能成为歌德。而是歌德正处在成为我的过程中。
脸颊终于感受到了她的视线。斜眼一瞥,只见梅菲眼中含泪,双唇颤抖。
“……是的。是不知道。”
梅菲用几乎和呼吸毫无二致的声音说道,
“将拥有力量的您带到这个时代,想要作为自己崭新的。的确,歌德先生是这么命令我的。”
“那么,歌德他骗了梅菲呢!”
“主人。我自从诞生以来数万年,第一次内心颤抖不已。”
看来不像是在说谎。然而,不知为何,我对她的那番动摇却笑不出来。
“……miyuki。”我说道。
梅菲屏住了呼吸。
“我的名字叫miyuki。没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