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恐怕在他们的感觉中,那才是正常的。
对于安杰拉’来说,有机身体的感觉无比愚钝呆滞。但是,他们却能在这肉身中感觉到解放。
他们就是如此的,一无所有。
这真的能说他们怠惰吗。为了获得储存量的最低限度的储存量都没有被赋予,他们到底有什么罪呢。
没有被赋予能够享受乐园文化的最低级别的储存量,却连离开乐园都不被允许——
‘年轻人看不到梦想。对将来不抱有任何希望。这种世界算哪门子的乐园。选择逃离这样的世界,到底有什么错。尤里和莱卡,是希望。是人类的梦想。应该死的是我。是像我这样只知道谄媚当权者的家伙。所以——’
所以?
稍稍过了一会,一个响亮的声音响起。
‘如果要妨碍那两个人的话,就算是世界我也会与之战斗!’
伴随着这样的回信,安杰拉’的五感被警告充满,她被拉回了现实世界。阿罗汉的驾驶舱内警报疯狂作响。攻击。是什么,从哪里。
全景视野的后方发生爆炸,能源模块的一部分被吹飞。
——糟了。安杰拉’想。
乐园方面,为了击沉起源方舟号——,
开拓者方面,为了和起源方舟号建立通信——,
不能够破坏babel。
这应该是共同的条件。
但是其中也有例外。也就是,设施在周围的能源模块。
——“通信”所需要的电力和“击沉”所需要的电力完全不一样。
如果电力不足的话就有可能无法击沉起源方舟号——但可以只建立通信。
‘刚才只是打个招呼,安杰拉’搜查官’
布朗发来的通信。这次传来的是声音。
搜索信号源。在后方越十公里的环形山附近。
和爆炸的方向相反。还有特别行动队?移动雷达感知到了别的热源。大型四足兽。看样子是本应该解决掉的两头中有一头活下来了。
‘我方要求休战。现在立刻中止攻击。不中止攻击的话就对能源模块进行无差别攻击。就算干掉我和夸尔也没用。我们只要有一个死亡,布置在地下的战略级er弹头就会起爆,那样对于起源方舟号的攻击就成为不可能。撤下迷彩从阿罗汉里下来。只给你五秒钟。四,三,二——’
安杰拉’认为他在虚张声势。布置炸弹?他哪来的时间。不用理会。fcs瞄准布朗。用腕部激光炮的话一发就能消灭掉。但是——活生生的人类——要毫不留情地向刚刚还在交流的人射击还是不可避免地犹豫了起来。这份犹豫带来了不安。
例如。
例如——与起源方舟号的通信结束后,fs’理应是要破坏掉babel的。如果事先布置了某种机关。
探测仪再次扫描布朗。携带的武器只有腰上的一把手枪。没有爆炸物和其他东西的痕迹。决定。无人机群暂时退避。设施中枢的进攻中止。
光学迷彩,解除。安杰拉’解除了所有的隐蔽手段。布朗被眼前突然出现的钢铁巨人吓了一跳。
“你可不要有什么奇怪的想法。就算我下来了阿罗汉也会自动保护驾驶员。你用枪口对准我的瞬间就会触发自动迎击装置。不想被激光蒸发的话,就老实一点”
一边说着,安杰拉站到布朗面前。
“那么讨厌乐园的话——可以,就放过你们。你们三个——不,那些小猫们也可以带着现在马上去地球吧。这里有能够突破大气层的运送船。就在那里——被变异生物啃食,尽情挣扎吧。”
这番话,是最大的让步了。
被发现的话恐怕免不了处罚。但是——我——我不是为了杀死追随梦想的u-18少年少女而成为搜查官的。安杰拉’这样想。
‘不,那不行。他们必须得去宇宙。代替在乐园隐居的老人们,由他们和开拓者来创造人类的新历史。建立大一统理论,解开时间和空间的秘密,发现人类的第二故乡,在恒星上漫步,在星河上扩张人类的版图,和别的星球上的生物握手。这份未来,决不能让你摧毁’
这是在说什么梦话。疯了吗。
‘所以安杰拉’搜查官。你也一起去吧’
“开什么玩笑!”
安杰拉’举枪对准布朗。但布朗却没有按下右手上的开关。
“我现在就能杀了你。”
‘是啊’
“但你却没有按下那个。你一开始就没打算按下去。对吧”
‘是什么样呢?’
“不错。破坏掉能源模块的话,乐园就无法击沉起源方舟号。但是那样的话第17次计划就宣告失败。乐园也就没有保留babel的理由了。马上就会用轨道炮轰击。你已经无计可施了”
‘——你果然,是个好人啊。都注意到这种程度了,我还以为你会直接干掉我,——真是太好了’
“也就是说,你——是来自杀的吗?”
‘嗯’对方颔首。‘其实就是这样’
头盔中突然传来布朗的笑声。
那是和现在的场景完全不相符的,爽朗过头的笑声。
安杰拉’有些摸不着头脑。
‘你真的,不和他们一起去起源方舟号吗’
“啰嗦!”
‘我知道了’
布朗点点头,干脆地将手上的开关扔掉了。
然后抽出了腰间的手枪。
“住手,阿罗汉正瞄准着你呢!!”
安杰拉’发出了警告。但是布朗的枪口瞄准的是自己的太阳穴。
‘夸尔,代我向开拓者道歉’
说完。
砰。
——就好像关掉点灯一般,对着自己的额头扣动了扳机。
在月球表面的真空中,激射出的子弹连声音都没有。头盔被鲜血染红,身体倒在地面上。面对这实在是过于突然,过于没有条理的事态,安杰拉’有一瞬间停止了思考,但是马上又被阿罗汉的警报声拉回现实。
连思考的时间都没有。撤退。这几乎是下意识的行为。
阿罗汉的手抓住自己的身体急速后退。瞬间,世界被红色的光芒充斥。巨大的反射镜熠熠生辉。babel炮口放出的光芒被装甲巡洋舰上的反射镜往目标引导。目标。也就是说——
庞大的热量瞬间蒸发了希尔巴?布朗的尸体。
然后,安杰拉’也——
#
连试射都没有,直接就是正式的一击。
babel的控制系统经过开拓者的更新,变得只有他能够驱动,所以要瞄准地表的——一个人这样小的目标是非常困难的。毕竟是战略级的激光炮。即使是最小的输出功率,狙击移动目标万一打歪了,无疑会破坏掉周围的机构或蓄电装置。
所以,布朗的工作,是诱饵,是带着发信器的靶子。
将敌方阿罗汉的位置标注出来,拖住对方,成为一个活生生的靶子。
夸尔被禁止攻击布朗。
所以把布朗和安杰拉’一起轰击是不被允许的。
正因为了解这一点,希尔巴?布朗才会向自己射击。
夸尔要保护的,是希尔巴?布朗,而不是他的尸体。
只剩下一根的信号须向月面炮台发出指令。
沉睡了百年的枪支重新绽放出光芒。
满身疮痍的他看着贯彻天地的光柱,倒在了月面上。
#
到最后,还是无法原谅自己。
这是希尔巴?布朗想到的最后一件事。
在最后的一瞬间,走马灯一般闪过的,果然还是那段记忆。
破碎的柏油马路,爬满藤蔓的大楼,颜色褪去的广告牌,被随意丢弃的布偶。
在被放弃的废墟中被放弃的少年们互相杀戮的被舍弃的战场。
发狂的纳米机械群在夏日的天空中勾勒出极光。夏蝉们发出的刺耳尖叫声。
那个狙击手,一定也是被原部队舍弃的弃子,和我们一样可悲的少年。从生下来开始就只知道狙击人类,除此以外的活法连想都没有想过,所以这一天也是,和往常一样朝着进入瞄准镜的人开枪。
首先是脚。然后是手。绝对不会杀死。接下来,就是慢慢地把跑出来救人的家伙一个个干掉,日常工作。
就这样,倒在自己血液构成的积水中的来夏,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来救自己的朋友一个接一个地被击毙。
就这样,我只能想到一个方法来把她从恐惧和哭泣中解放出来。但是,我,没用的我却被泪水模糊视线,不断颤抖的手连瞄准都做不到,一发,两发,三发——打出去的子弹都飞到了别的地方。
她看向我的方向。拼命地在毫无血色的脸上勾勒出笑容。
用来复枪口对准自己的喉咙,手搭在扳机上。
“不要”这样的话语终究还是没能传达到。
她颤抖的嘴唇微动。现在的布朗,看懂了她的话语。
“——,——谢谢你,哥哥”
这就是来夏,最后的话语。
苅部来夏的,曾名为苅部一矢的布朗的最爱之人的——最爱的妹妹的。
然后来夏/布朗扣动了扳机。
在死亡的间隙中布朗的思考变快了,顶在头上的枪口中激射而出的子弹击穿强化塑料制成的头盔,破坏掉头盖骨,将脑细胞搅拌成一团,在他的意识消失之前的时间——被无限的微分了下去。
原来是妹妹啊。
梦中的来夏。
既不是恋人,也不是伴侣。
布朗终于了解了开拓者最后传输过来的信息。
然后,潜藏在其中的真相也。
为什么莱卡会和那记忆中的少女拥有一样的名字,为什么会和记忆中的少女长相如此相似。这些巧合得过分的事情都是有理由的。
并没什么大不了的。
莱卡这个名字,就是我自己取的。
准确的说,是名为苅部一矢的,转生前的我。
携带着我的遗传信息出生的女儿,当然会像我的妹妹。
“前世”的我身为下级市民,用稀少的储存量生产儿童的话,要么就永远变成bot,要么就只能转生从零开始。
但是我觉得这就好。到头来,妹妹死了以后自己也没有了苟且偷生的想法。就这样怀抱着痛苦被囚禁了百年之后,选择了从自己这个存在逃离出来。制造出了持有和死去的妹妹同名的女儿,将自己连同记忆一起消除。这是多么不负责任的父亲。将莱卡孤身一人放置在乐园之中,到底是在想些什么东西。然后我成为了希尔巴?布朗——,然后和莱卡?阿里斯特拉——和自己的女儿再会,并爱上了她。
这是何等的滑稽。把对于妹妹的记忆误解成命运的爱恋,爱上自己的女儿,嫉妒自己女儿恋人的父亲。
怎么能不令人发笑。
结果,把一切都搞的乱七八糟。
但是现在,布朗确实笑着的。
并不是自嘲。
百年之后,终于能够弥补了。
在那片被忘却的废墟上,破碎的柏油马路上,将自己的脑袋轰飞的,不应该是来夏。应该是自己。由自己来代替她,让来夏前往乐园。
到头来,还是无法原谅自己。
储存量根本就无所谓。在没有来夏的世界中向上爬没有任何意义。
早就想抹除掉对来夏见死不救还在乐园苟且偷生的自己了。
所以,代替苅部来夏的莱卡出生,苅部一矢被消除了。
但是,这还远远不够。
所以——就成了这样。
不过是自作自受罢了。
自己捅出来的篓子自己来解决。
即便如此,
——就算是这样,那一天,没能做到的事情——
——代替来夏轰飞自己的脑袋,做到了。
这样就好。
已经没有什么遗憾了。
满足了。
我已经没有梦想。
失去的东西太多了,就算失去了记忆也只是一个苍老的灵魂。
但是——,还可以托付梦想。
永别了,莱卡。
莱卡就拜托了,尤里,开拓者
然后,
将宇宙
阿喀琉斯追上乌龟之前的,无限微分的时间结束了。
进入头盖骨的子弹的动能转化为压力,将布朗的脑袋从内部轰飞。头盔变成了血袋,然后下一个瞬间,从空中奔涌而来的光柱,将他的身体彻底溶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