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姑获鸟之夏

圣诞之音 陈施豪 6738 字 2024-01-03

不,不是。在这里的不是少女,这双眼睛是野兽的眼睛。

「让开那里!那里是我的房间!我这一次要在那里养育这个孩子。因为你那晚没有来,现在才来是不行的唷。这孩子的父亲是■那个人■呢。让开!」

我仿佛被紧紧束缚住似的,全身僵硬,脑袋里一片白茫茫,声音出不来。话到哪儿去了?

「快让开!」

「凉子!」

突然、突然从黑暗中,事务长,不,久远寺菊乃飞奔出来,靠着似的抱住凉子:

「婴儿、婴儿还回来!别再做可怕的事了!」

「住嘴!走开!谁要给你们,你又要杀这孩子了吧!」

「不是、不是,凉子,这不是你的孩子,还给人家!」

「我生了几次孩子全被你杀了,受不了了!走开!恶魔!杀人鬼!」

母亲和女儿中间夹着婴儿,相互推挤似地靠近我。如瀑布的雨扭曲了视线。黑暗溅起水花飞散了。简直是地狱的景象。我完全无法动弹,只是听着那声音、看着那姿势。

「不是我,杀掉的不是我,那是--」

「别说谎!」

附近全变得白了。

闪光当中,我清楚地看到,

久远寺菊乃的颈子中间,深深地插着尖锐的金属棒。

是手术用的大型手术刀,是那个房间的咒具。

菊乃的喉咙咻咻地响着,如风声似的,那是从喉咙传出来的声音。

风的声音成了语言。

「妈妈!」

「原谅■妈妈■!」

毫不容情地喉咙被割裂了。

一面发出如风的声音、一面喷出大量的血液,久远寺菊乃倒向我这边来。我逐渐把握了状况,我抱住她。

咻咻地传出呼吸声。

被诅咒着的久远寺家的女巫,在企图成为母亲的瞬间,在我的手臂中死了。

我抬起脸。

凉子笑着。

「愚蠢的女人,久远寺家不要这种愚蠢女人!」

「凉、凉子小姐!」

用尽全身的力量,我终于能做的事,是只呼唤着她的名字。

「我不知道那个饶舌的阴阳师到底说了什么。但是现在的我,是真正的我,久远寺凉子。你如果要妨碍的话,我可不饶你。让开那里!」

「我、我……」

叭达地发出很大的声音。

书房旁的门被打破了,几名警官蜂拥进到禁止入内的小房间。

在那后面有京极堂。

「凉子小姐,放开那孩子。很遗憾,你不能杀掉那孩子。杀孩子需要这颗石头吧?」

京极堂推开警官,进到屋里拿起书桌上的那颗石头,手伸了出去:

「这是久远寺家的■规则■。」

「■规则■由我来做。」

凉子说道,把吸了很多母亲的血的大型手术刀,放到婴儿身上。

「住手!」

从新馆那里有两三名警官跑近了来,拿着手枪。

「耍小聪明也没有用!毕竟是你们不懂的事!」

凉子能剧面具似的脸上飘忽着微笑,朝着新馆如鸟似地翻转身子。

「凉子小姐,不行!警官……」

凉子以出乎人意外的敏捷动作,去撞其中一个警官的身体,那个警官被突然地撞到吓住了。另外一人的脸被割伤。警官发出悲呜、按着脸蹲了下来。剩下的一个,发出畏怯的声音,做出放枪的声音。

「别射,有婴儿!」

是木场的声音。绕过内庭率领警官队的木场出现了。因木场的声音瞬间踌躇了的最后一个人被推倒后,凉子消失在黑暗中。

我--

跑了出去。

--我,那晚等你来。

--请救救我……

--真正的我是现在的我。

真正的你是谁?

我到底要怎么做才好。

我对你做了什么?

凉子跑过横扫的雨中。

紧抱着婴儿。

凉子跑进新馆,我背后有木场警官队逼近。我跑着,因为雨,前面看不见,因为泥土,脚纠结在一起。

黑暗不限于■仅在没有亮光的地方■。黑暗不是无所不在吗?那个证据,就是现在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样子。暖和的雨包裹住全身。到哪里为止是雨?从哪里开始是自己?我完全不知道界线。

进入建筑物,穿过研究室的旁边。被泥水弄脏的脚滑溜溜的,我跌了好几次。走到有如大圣堂似的大厅。连屋顶都吹掉的天花板上的大窟窿,发出轰轰的声音,如倾泻而下瀑布似地吐出雨来。

才几天以前,从那个窟窿还射进来宛如天使舞降下来似的庄严的光线。

可是现在却简直就像--

--这个世界结束的景象似的。

对了,今天所有事情都会结束吧。这个充满了滑稽的非日常已经完结了吧。我深刻地感受到世界的终了。

凉子呢?

在上面!

我三步并作两步爬楼梯上去。从窟窿倾盆降下浊流似的雨。啊,再不赶快找到警察会追上来。

爬到三楼,我终于确认了凉子的身影。凉子在窟窿的边缘,然后在窟窿的对岸。

榎木津叉开两腿站着。

凉子认出榎木津后,停下脚慢慢地回过头。

凉子紧抱住婴儿看到我。

解开绑着的头发。

没有血气的白色脸上,没有表情。

白色宽松上衣被雨淋湿紧贴在身上,身体的曲线清晰可见。

几乎。

下半身被血染得鲜红。

令人不寒而栗程度的美丽。

这不是存在世间的人。

这是姑获鸟。

「关口!」

是京极堂的声音。

背后的楼梯上大批警官队等着,站在最前面的是木场和京极堂。

「关口,凉子在那里吗?她是■这世上的真人■,别害怕!只不过是凉子小姐抱着婴儿站着而已。你这么想就好了。那是■你唯一能做的事■。」

因为转交情书的是我。

我走向前一步,凉子向后退,再退一步。

后面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哪,给我吧!」

「妈妈!」

我终于想起那句话,已经不会被责骂了。

我确实地,确实地喊出来了。

凉子的表情突然现出那惯常的困惑,然后好像想说什么似的,嘴唇微微张开,伸出双手,把孩子递给了我。

姑获鸟变成■产女■!

接住的当儿,婴儿有如点燃了的火似地哭出声来。

听到后,凉子现出安心似的温柔的表情,轻微地晃了一下。

啊,凉子在说什么?

然后,久远寺凉子缓慢地坠入无底深渊。

那个时候,她说了什么,我终究听不到了。

凉子去世的那晚,梗子也追随母亲与姐姐似的安静地离开这个人间。并非手术失败,根据主治的医师报告,她能撑到那时已到了不可思议的程度,她的身体早已受到损伤。

就这样,久远寺家被诅咒的血统,在一夜之间全断绝了。承继了附身遗传的血的女人们全都死绝。长期连亘的不吉样的历史,终于打上了休止符。

我接手的婴儿幸运地很平安,被偷袭的母亲和护士也不碍事,听说只有那个脸被割伤的警官受到缝了六针的大伤。

木场由于根本想不出有关这次久远寺家事件的报告书,到底该怎么写而叹著气。

然而,最让警察头疼的,莫过讨厌没收的婴儿遗体。据木场说,哭著领取了遗体的只有原泽,后来的两对夫妻似乎并不是很愉快地应对似的。

这也是另外一种想法吧。

说不定曾企图忘怀。

说不定简直就不是人!

战前死亡的两个遗体,以及凉子生下来的无脑儿,究竟怎么了?一想及此,心境变得非常寂寞似的很奇妙。

距那个下雨的日子两天后,在报纸的角落出现一则小新闻:

「发现失踪青年医生的横死尸体」

我几乎毫无感觉地读那个标题。

一如想像,那则新闻,不用说事件的本质了,连事实关系,不,连轮廓都没有描迷。简直就不知道事件到底是在哪里发生的程度,事实被省略、歪曲著。

新闻报导凉子死于事故,梗子病死,菊乃自杀。这么严重的凶杀案,无任何脉络可循。一夜之中发生的事之类的,但如果实际上真有的话,那这才是非常奇怪的。

真滑稽。

我这么想。

我从那一天以后四天里,都假装是在京极堂家。是不想回家的心情。不,是不想见妻子,不想见叫做女人的女人,但真正的是不想见所有人。很想和那时候一样,盖上忧郁的壳。但事情没那么如意,我半途而废地将脚踏入彼岸,就那样慢吞吞地迷迷糊糊的日常中埋没而去。如果那样的话,心情是很想暂时隔离这迷糊的日常。

京极堂一成不变地早上起来后,到店里看书,关了店,就在客厅看书。入夜以后,在睡床上看书,晚睡早起。

至于我,并没有非做不可的事。而且,什么都还没开始,所以简直就像将怠惰绘在画上似的整天就躺在客厅。

那个晚上过后第三天,一个非常晴朗的热天。京极堂把藤牧的笔记全都集在庭院里烧掉了。反正也无所谓,可是宝贵的研究成果,也没发表地就埋葬了。对医学界而言,我觉得是损失,事件和研究成果是两回事。我也觉得把这两件事混在一起,不像是京极堂的作风,他说:

--这技术现代社会不会接受。而且,对人而言如果真的是必要的技术,那么当能够接受这技术的社会来到时,一定会由谁来开发吧。因此现在即使有也没有用武之地。

我想的确也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