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络新妇之理

圣诞之音 陈施豪 8982 字 2024-01-03

“可是没有人知道他在当侦探啊。”

“榎木津的哥哥不是开了一家以进驻军为对象的爵士乐俱乐部吗,榎木津在那里弹过吉他,好像与驻留美军有一些交流。”

“我知道啊。榎兄强迫我弹低音吉他,托他的福,我都会弹了。”

京极堂说“可是你弹的很烂啊”,笑了。

电车“喀当”晃了一下。

“凉子小姐在药学学校就读过一阵子,听说大河内是那时认识她的,那里的讲师是他的好友。缘分真是奇妙哪。”

“真的很奇妙。”

“织作茜小姐是凉子小姐的同窗。”

“咦……”

电车驶上高架桥,车体发出阵阵吱嘎声,朋友的声音变得有点模糊。

“这样啊。”

“把榎木津介绍给杉浦美江女士的也是大河内。虽然不晓得是为了什么事,但美江女士及凉子女士在前年见过一次面,听说也是大河内介绍的。他好像成了一个女权扩张论者,他读了葵小姐写的论文,想要联络妇女与社会关系思考会……不过刊登论文的会讯,市面上并没有那么多。”

“你想说什么?”

“所以说,缘分真的很奇妙哪。”

车子进入隧道,车窗倒映出我呆傻的表情。车子隆隆作响,穿过黑暗,我熟悉的脸一瞬间转变成一整片樱花。

“不过,确实就像你说的。药剂师这个职业,似乎特别受到职业妇女青睐呢。你涉入的两起事件的关系人彼此是同学,也是有这种巧合的吧。世界是很狭小的。”

“是啊。可是和凉子小姐一样,茜小姐也没有毕业。在接近战败的一段时期,她似乎以近乎离家出走的形式去了东京,半工半读。她会不会是在反抗些什么呢?”

“就我听到的来看,茜小姐并不像那种人欸。”

“她是个非常谦虚的人,而且极为聪颖,一点都不输妹妹,对社会也有明确的主义和主张。”

“看你把她捧的。”

“还好啦。”

“京极堂,你本来就很赞同妇女参与社会吧?”

“是啊,可是茜小姐并没有去做药剂师。她的社会参与,结果仅止于去年夏天到秋天,担任丈夫的秘书而已。”

“那个是亮先生搞垮的公司,是做什么的?”

“他搞垮的是服饰公司,不过是在春天倒闭的。茜小姐工作的,是是亮先生左迁之后的一家小工厂,位在小金井町。”

“小金井?”

“在木场大爷租屋附近哪。是亮姑且不论,但堂堂织作家的次女在那种工厂工作,似乎引来议论纷纷。不过茜小姐本人好像安之若素,不以为意。恰好那时,增冈先生为了耀弘先生的继承问题,每天都前往小金井。他好像去工厂看过几次,说茜小姐在那里倒茶扫地,十分认真。虽然做的也不算是秘书的工作。”

“原来她是那样的人啊。”

“没错,就算跌倒,也不空手爬起。”

“咦?”

“五百子刀自似乎也都是由茜小姐亲身照料的,茜小姐是个很勤劳的女子。”

一走出车站,就闻到海潮的气味,海边离这里很近。

天空是一片樱花时节的厚重阴天。

穿过城镇,往渔夫小屋并列的海边前进。投网和浮标褪色成独特的色泽。融进了萧条的景色里。鱼腥味和草木萌芽的香味混合在一起,形成独特的气味掠过鼻腔。不过由于现在不是炎热的夏天,所以也不到呛鼻的地步。

渔村迎接春天了。

“仁吉先生的家在这附近。他好像决定要搬去和儿子同住,或许已经不住这里了。听说他的孙女美由纪决定转学到东京的学校去,好像是茜小姐说情,柴田先生帮忙安排的。听说又要搬进宿舍了,可是美由纪是个独挡一面的女孩,一定不要紧的。”

“这么说来,那座神像怎么了?”“听说茜小姐用两万元向今川买下了,说要把两尊放在一起安置。”

“待古庵也真是多灾多难哪。”

他在箱根山被当成嫌犯拘留,而这次……

“听说他在你表演最擅长的口若悬河长篇大论时,在大厅外的走廊被打晕了。他跟我抱怨说你驱逐妖怪的讲解连一半都没听到呢。想听那种东西,他这个人也真奇怪,可是谁叫他要像卫兵似的站在门口看守呢?他也真是个怪人。”

“织作家的书画古董让他大赚了一笔钱,算是抵消了吧。今川好像被耕作先生从后脑勺打了一记。葵吐露真相相当久之前,他就被袭击了。”

“这怎么了吗?”

“耕作先生认定葵小结就是在背后操纵平野的人——也就是真凶,所以他才会行凶……”

“所以呢?”

“为什么耕作先生在葵小姐告白之前,就知道她在平野背后教唆呢?”

“嗯?”

把待古庵打晕……

代表他那时就已经下定决心要杀人了吗?

耕作是从五百子刀那里听说的吗?

把自己的亲生女儿……

来到海边。

波涛声听来好舒服。

“真是个好地方。”

“这里的鱼很鲜美呦。”

“一点都不适合惨剧呢。”

“才没有适合惨剧的地点呢。”

“是啊。”

“茂浦是再过去的那里……”京极堂伸手指去,“……说到不幸,伊佐间也是横祸不断,他说他的手指短了一截哪。木场大爷想去上吊小屋的时候,如果负责带路的耕作先生没有被警察禁足,那么那个游手好闲的家伙也不会受伤了……运气真差。”

“不,这件事仔细想想,是警察——不,是大爷害的吧。不过就像你说的,如果由耕作先生带路,伊佐间应该就没事了。可是耕作先生也是一般老百姓,结果还不是一样?耕作先生不是告诉大爷怎么走了么?”

“好像是吧,伊佐间说是茜小姐灵机一动。”

“那么还是大爷害的。”我主张说。

京极堂回过头来,苦笑说:“你今天怎么一直追究大爷的责任呢?”

“可是这样听来,这是理所当然的感想啊。既然已经听到该怎么去了,干嘛还要伊佐间屋和待古庵同行呢?茜小姐的机智都给糟蹋了。是大爷不好。”

“是啊。这么说来……那时,关于喜市的事,茜小姐对警方说了谎。既然瞒着喜市的事,茜小姐竟然还让耕作先生说明该怎么去小屋呢。如果喜市人还留在小屋的话,她的谎言岂不是就被戳破了……”

一阵海风吹来,拂过脸颊。

“……你不这么想吗?”

“不会啊,她会不会其实心底期望着谎言曝光?她不是那种能够说谎说到底的人。”

“是啊。可是,平野和喜市也等于是在那栋小屋错身而过吧?本来他们两个也是有可能碰在一起的,真的是太凑巧了。”京极堂说道。

住家再次零星地出现。

我们走进旁边坡度陡急的岔路。

穿过稀疏的树林,坡道上……

是缤纷绽放的……

“是樱花哪……”

满山的樱花,叫人惊叹。

仿佛罩上了一层雾——顶端晕入天空,底边融进大地,境界渗入大海中,一整片的樱花。

“哇……”我忍不住叹息,眼花缭乱。

在樱花当中,只有樱花的无止境樱色渐层中,耸立着一栋格外漆黑的洋馆。

——蜘蛛网公馆。

乘风吹来的几片花瓣停在我的肩头。

我们走过小径,朝樱花园迈进。小径十分荒凉,被没有花朵绽放的枯树包夹。

黑色的围墙,黑色的墙壁,黑色的屋顶。

京极堂在门扉前穿上外套。

建筑物在堂皇其实以及樱花树繁茂的美景让我好一阵子看得入神,真是压轴。

门开了。

一名女子穿着樱色的和服站在那里。

“中禅寺先生,欢迎光临。”

女子恭敬地行礼。

一双杏眼眯成半月形,樱唇小巧,表情柔和。

漆黑的头发盘在头上,形状姣好的美人尖象征了她的聪慧。

在衣服与周围的樱花衬托下,织作茜化成了樱色。

她不是妇人,也不是女孩,就是个女子。

“看到你这么健朗,令人安心。已经平静下来了吗?现在……只有你一个人?”

“嗯,房子太大,连清扫就是件大工程。下个月我就要搬走了,虽然觉得很舍不得……这位是?”

茜的视线转向我。

纳闷偏头的动作显得很清纯,看起来一点都不像是新寡。

我没见过她过世的姐妹,不能说什么,可是如果她们的美貌真的胜过这名女子,那一定是绝世的美女吧。

她是个难得一见的——丽人。

“他叫关口,是我的熟人,请不用管他。如果你不愿意。我可以叫他回去。”

说的真过分。尽管中禅寺无力地这么说,茜还是深深地向我低头致意:“敝姓织作。”

“我、我姓关口。”

我也不明白为什么这种时候舌头就是不灵动。这种俗气愚钝的态度,显然使得我的人性也变得可疑万分。

屋子的内部具备了雅致的洋馆该有的一切设备,和我从伊佐间屋的转述中幻想的有机复杂,魔窟般的房子形象有若干差距。不过,这古老的建筑的确是明治的样式,似乎一碰就会断裂的装饰等等,给人的印象与其说是纤细,不如说更接近脆弱。

我们穿过惨剧发生的大厅,进入螺旋阶梯底下的走廊。

这时,京极堂望向大厅中央的猫脚桌,不知为何露出悲伤的表情。

这里死了三个人。

我们来到死巷般的走廊尽头。

右侧是一道漆黑的门。京极堂无声无息地越过茜,说“这里是书斋呢”,握住把手。

这道门里面,是亮这个人被杀了。

京极堂转动了几次门把,纳闷地说:“真奇怪,门锁上了呢。”

茜不安地蹙起眉头。“咦?不可能呀。刚才打扫的时候,并没有上锁……”

“有钥匙吗?”

京极堂左手频频转动把手,右手朝茜伸去。茜困惑地应了声“有”,抽出夹放在衣襟的钥匙,放到他手上。京极堂说:“哦,谢谢。这是全馆共通的钥匙呢。”然后插进锁孔。“咦?真奇怪,好像卡住了。”弄了老半天。

“关口,你来开开看,或许门锁坏掉了。”他说,把钥匙递给我。

我没办法,接过钥匙。京极堂很灵巧,却没什么力气。

我把朋友推到旁边转动门把两三次,门的确锁上了。

“啊,真的打不开呢,是生锈了吗?”

我慎重地把钥匙插进锁孔,慢慢地转动,于是锁“喀”一声打开了。

“嗯,不要紧,打开了。”

“太好了,刚才可能是卡住了吧。”京极堂说道,匆匆进了室内。我把钥匙交给茜,接着进去。

里面相当宽阔。格局虽然有些凹凸,但看起来是一间极便利的书房。大大的窗户外面是一整片樱树林,花瓣翩翩飞舞。窗户中央整齐地钉上木板,玻璃连同窗框都被破坏了,可能无法修复吧。这片窗户是耕作修缮的吗?

远远地可以看到漫长的走廊,伊佐间屋就是从那里目击到这里发生的惨剧的。

京极堂已经专注在书架上陈列的书籍当中了。他的眼珠忙碌地扫视书名与作者名,全心全意投入他的商品当中,却依然能够与他人对话。

“很棒的书架,种类齐全,而且分类清楚。不过这不像是雄之介先生一个人的藏书,是伊兵卫先生的嗜好吗?”

茜的额头泛出一点忧郁的神色,说道:“我想……应该是曾外祖父嘉右卫门所整理的……”

“哦,这栋屋子落成时的当家是嘉右卫门先生呢。这些……如果全数处理,将是一笔相当惊人的金额。哦,请别说随我出价这种东西是不能便宜买进,高价卖出的。可以高价出售的书,就得高价买进才行。若是为了追求利益,用比估价低的金额买进,利用库存管理操作价格,提高售价,简直岂有此理。破坏书本适切的价值,是对书的冒渎。作为一个旧书商若是如此,简直是邪魔外道。”

这根本是自顾自的独白了。不过,茜以带着忧愁的温柔眼神注视着说个不停的古书商,说道:“我了解你的坚持,请你高价买下。”

接着她说:“看样子似乎还会花上一些时间,我去沏茶过来。现在屋里只有我一个人,恕我暂时失陪,请两位稍等。”她向我行了个礼,离开房间。

我惶恐地送她到门口,顺便蹲下身来调查门把,要是门自己锁上就危险了。我慎重地转动门把,但并没有生锈的样子。

我才刚窥看门锁,背后就传来京极堂的声音:“你在干吗?像个小偷似的。”

“呃,我担心门一不小心又会锁上。”

“你也真是笨哪。啊,认识你之后,我已经说过几次笨了?钥匙把一生的笨字都给用光了,以后我要拿什么字眼来批评你才好?”

他的口气和刚才相同,心不在焉。

回头一看,他看也不看这里,继续鉴定着书本。

“你不是还说我是猴子、是呆子吗?”

“那是榎木津说的。蠢材、废物是木场修用的。”

以不同人来累计嘲笑人的词汇,到底有什么意思?我站了起来。

“我哪里笨了?”

“门哪有可能会不小心就自己锁上?”

“可是明明就锁上了。”

“是我锁的。”

“什么?”

我来到鉴定人身边。京极堂也没有在账册上书写金额,只是偶尔那起书来,察看书的状态,或确定版权页。动作极快。

“你到底在想什么?”

“我只是在想,鞭子、眼镜和和服是怎么交到碧手上的。关口,帮我确定一下那边的书桌抽屉里有没有印鉴之类的东西。”

“什么嘛!你就不会转个头说一下吗?你说什么东西?”

我莫名其妙地来到书桌前,坐到看起来相当舒适的椅子上,打开抽屉。

印鉴一下子就找到了。

大中小总共有六个。

“有了,六个。象牙和黄杨的,还有这是……玛瑙吗?不晓得值多少钱。你自己看。”

“谁要买那种东西?随便找一张纸印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