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夜浮沉

圣诞之音 陈施豪 4812 字 2024-01-03

她破碎眼珠突然掉下来,连着一根肉筋,垂在我的脖子上来回晃荡……

我的额头上被老神婆印了一个血指纹。我昏迷了好久,毒咒声在我的梦里回荡,恐怖异常……从那天以后,我常常梦到无数根闪亮尖锐的缝衣针,密密麻麻刺在我的头皮上,扎进指甲缝、瞳孔、、骨髓……飞越一片坟墓,我看到无数墓碑,上面刻满一个个名字,我的亲人、朋友、爱人……她们和他们,静悄悄躺在地下。银色月光闪耀,腐烂气息竟然发出声音:“等你,等你,等着你……”

家里人将老神婆的烂肉断手缝好扔进棺材。她很安静,躺在堂屋几天,夜里不再打鼾、骂人,也没有敲打棺材,安静地散发出恶臭,直到烂完皮肉。她没有变成恶鬼,对我追魂索命,但我家里开始死人,每一年都要死一两个。

第一个死的是我的大表哥。他才十六岁,在采石场上班。他最会疼我,每次收工回家都会为我买话梅冰糖、漂亮的书包、发夹……但那天他出门后却再也没回来。似乎是一个意外,他爬进碎石机的进料口去清理残石渣,所有电源已经关闭,总共三处开关都拉了闸。突然之间,碎石机却莫名其妙启动,强悍的转轮瞬间将他吞噬……他全身没有一处地方是完整的,鲜血和碎肉从碎石机出料口喷溅……紧接着,我的二姑妈也死了。她被诊断出癌症晚期,在医院痛苦地躺了两个月,医生每天不停地用针筒穿刺她的肚子抽出脓液,但徒劳无功。临终前她全身肿得像口肥猪,肚皮涨得极薄,几乎可以透过皮肤看见里面黝黑的内脏。下葬前棺材盖都合不上,需要几条壮汉发力下压,发出一声难听的爆响。

三姑妈、大姑妈、姑父……一个接一个地离开我,无不例外地死亡。车祸、溺水或生病……他们似乎都是死于意外,但世界上有多少家庭会有这样的遭遇?我和普通人一样吗?一样的平凡,有血有肉,喜怒哀乐,面朝光亮,身后就有人影,不出意外可以在世上活几十年?不!也许下一刻,我走在马路上就会被车撞死,吃东西不小心被噎死,沉在水里淹死,睡在床上,屋里电线短路或者煤气泄漏突然起火,在睡梦中被浓烟呛醒,很快被灼热的高温烧烤,皮肤焦硬脆裂,呼吸到火焰,无法呼喊堕入黑暗……我额头上的血指印溶入骨肉,我的头顶上爬着一个厉鬼,看不见,但我能感到它冷冰冰紧贴着我的头皮,死神颤动尖尖的瓜子随时将勾走我的命……

“噢!酒上头了,好困!你走吧!改天聊。”老普侧身背对我睡了,很快就打鼾。

我慢慢爬起来穿好自己的衣服,拿了床头柜上的三叠钱离开。勉强走到酒店楼下,我扶着墙呕吐,晕头昏脑,吐出了苦胆水。老普跟着我走进包房,面如死灰,哆嗦着嘴,望着旁若无人唱歌的魏叔。

伍勇拍拍老普的肩膀,示意他先到偏厅等。我倒了一杯热茶跟过去,才进门就看见伍勇挥掌砍在老普的后脖颈上,击晕了他,扶着他横放在地板上。

伍勇关上偏厅的门,从沙发上拎了一个靠垫按住老普的后脑勺,叫我把桌子上的烟灰缸抬给他。水晶烟灰缸有一指多厚,重约五、六公斤,伍勇单手提了高高举起它,尖角朝下,隔着靠垫猛敲老普的头,发出古怪、沉闷的声响。

连续击打了十几下,伍勇将老普翻过来平躺在地上对我说:“毛巾。”

我赶紧跑出房间找服务员拿了一块厚毛巾回来。伍勇把面色酱紫的老普拉到沙发上坐正,用毛巾捂在他的口鼻上,猛地一拍他的后脑。我看见老普紧闭的眼皮抽动了一下,脸色慢慢恢复红润。蓦然渗出一些暗红的血,渐渐浸湿白色的毛巾。

伍勇把血巾扔进垃圾桶,拿抽纸擦净老普的口鼻。他没再流血,鼻腔里有一些黄白色的粘液,像是脑浆。

“死了?”东哥踱步进房拍拍老普的脸。伍勇擦擦手,说:“离鬼门关还差半步。几天后他就会醒过来,不过基本是个白痴。我通知了弟兄们过来抬人,买了夜里十二点的卧铺票送他到长春回老家。”

东哥笑着拿一杯酒泼洒在老普头上说:“醉了!醉了!人醉一辈子也是好。苏格拉底说过,一个忘记过往的人才会有幸福的将来。至少普老板的大老婆应该很高兴,他终于肯回老家安度晚年。”东哥的眼神略微兴奋,他对伍勇说:“真痛快!办完事,你也过来喝几杯,高兴!”

一刻钟后,老普被伍勇带人架走,一切恢复平静,男人们继续歌舞酒色。

我以为今晚还是照常醉生梦死,但接下来又发生了一个意外,让我措手不及,就像突然而至的死神,生活中总会发生一些让人难受的变化。

一个年轻人进来包房,魏叔居然站起来和他热烈拥抱,隆重地跟东哥和周华介绍说,这年轻人叫仲云展,是他的潮州老乡,远亲侄儿,刚从广州坐飞机赶来凑热闹,今后打算在这边做事求财,特意叫他过来拜会两位大哥。

东哥抬酒和年轻人干杯,夸赞说:“潮汕商人遍布天下,无利不往,精明,但讲意气。这位小兄弟年轻有为、前途无量啊!”

周华则笑说:“操!原来你是吃鲍鱼海参喝鱼翅海龟汤长大的,难怪模样比老子还帅,来抢钱又抢女人?”

年轻人拱手说:“岂敢!早听阿叔讲,周哥一表人才,豪爽耿直,是深山猎豹,男人中的吕布。小弟以后跟着你有酒喝有肉吃,请多多指点。”

周华来回前后耸动屁股说:“还有逼干!”几人哈哈大笑,碰杯齐饮。

“是他?”

我看清来人的模样,手脚顿时冰凉,耳朵嗡嗡直响。我想悄悄闪出包房,但全身僵硬发麻,动弹不了。若有所感,慌乱中,年轻人的视线捕捉到我,目光陡然尖锐,灼灼望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