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俞堂睡的时间要比之前更久。
展琛在故事里走完了五个月的剧情。
这五个月里,潜入实验室的年轻特工向外传递出了二十三份情报,也摸清了实验室的大部分阴谋和内情。
他甚至找到了证据,证明这座实验室和一年前的那场特战队尖刀小组失踪案件密切相关。
实验室里最新送进来的实验体中,有一个什么都不记得的少年,身上带着和光团很相似的频率波动。
展琛记得他的脸。
这个少年原本隶属于特战队的尖刀小组,代号是s7,在一年前,他们这只联盟最精锐的小组在执行任务时,尽数覆没在了一次意外发生的电子风暴里。
他们的队长叫庄域,是这场意外里唯一的幸存者。
在一场掀得整个特战队天翻地覆的疯狂后,庄域把自己关进尖刀小组的集体宿舍,再也没有出来过。
这次的案件几乎轰动了整个联盟,军部不计代价的疯狂上诉,成为了安全部向实验室派遣特工卧底的契机。
设法接近s7,以s7为核心展开调查后,展琛敏锐地察觉到了阴谋在遮掩不严下漏出的端倪。
他发现一张大网,这张网可能比他们任何一个人想的都要更大,紧紧网住每一个人,温水煮青蛙地勒紧,直到把所有人不着痕迹地变成网中的猎物。
……
第二十四份情报没有被送出去。
安全部有史以来最精锐、最出色的特工,用五个月的时间,掀开了这张大网的一角。
他已经开始隐约有所察觉。
派遣自己的人,让自己来调查这座实验室的人,很可能也是和这座实验室进行交易的人。
特战队的尖刀小组失踪是阴谋,蒲家的继承人失踪也是阴谋,这间实验室里一天比一天多出来的实验体,流水线一样做出的完全服从的苍白空壳,甚至连他自己的身份,都可能是这场阴谋里的一环。
蛀虫从内部掏空了钻出来,肆无忌惮、监守自盗,偷走了整个星系的未来。
又一页书被翻过去。
满十八岁的第五个月,展琛终于知道了自己养的那团光,原来就是传闻中的恶贯满盈的“电子风暴”。
他冒险潜出实验室,想要回部里申诉,想要说明人们对电子风暴的误会。
他想要告诉所有人,他看见的电子风暴是好风暴。
等待他的是一场前所未有的严酷刑讯。
……
惨白的灯管把刑讯室照得通明。
特勤局局长隐在刑具投下的巨大阴影里,脸色是一层阴鸷的铁青。
“我没有想到,安全部最精干的特工,也会被这种圈套迷惑。”
“你的家人就是被电子风暴吞噬的,你放弃前程,放弃身份,加入特勤局是为了复仇。”
“你是为了向电子风暴复仇。”
“你现在做的事,是在罔顾联盟的安危,背叛整个星际的人类,所有人都会被你的私心害死。”
“你会是这个世界的叛徒。”
特勤局局长的目光森寒,他盯住被牢牢锁在审讯床上的展琛,语气冷得如同诅咒。
庞大的阴影缓慢爬进人的心里去。
“你包庇电子风暴,就是他的同谋,”
“电子风暴是祸害,是一切罪恶的发端,我们必须降服控制它,让它彻底为我们所用。”
特勤局局沙声说:“这是最符合人类长远利益的做法,为了这个,我们可以做任何事——”
展琛打断他:“是么?”
特勤局局长的眼角狠狠一跳。
在这里,展琛原本应当沉默——对还没满十九岁的特工来说,这些诛心的指控哪怕不足以击垮他的意志,也会让他产生难以自控的动摇。
哪怕是重走一遍剧情,以展琛的性格,也一定会一丝不苟地全盘照做。
无论是故事里原本的展琛,还是为了俞堂重新回到这本书里的展琛,只要任何一处意识海动摇,裂开最细微的缝隙,就是绝佳的可乘之机……
特勤局局长愕然地瞪大了眼睛。
展琛轻易解开了那些精密冰冷的电子密码锁铐。
他揉了揉手腕,从刑讯床上站起身,随手扯下被拷打得破碎的衣物,擦了擦额间的冷汗和血。
他的动作很像展琛,但又分明不是展琛。
展琛是个半路出家的特工,骨子里有多少训练都碾不去的温润,哪怕极端愤怒抗拒,也不会鲜明地流露出来任何不必要的情绪。
现在的这个人顶着展琛的壳子,也在模仿展琛的动作,他学得很像,举手投足的细微动作里,却还是有掩不住的利落潇洒。
不加掩饰的鲜明锋芒,在这样阴森的刑讯室里,锋利得几乎有些刺眼。
特勤局局长的瞳孔因为极端恐惧而收缩,他僵在阴影里,听见自己发颤的声音。
“电子风暴……”
“是我。”俞堂打了个呵欠,“早上好。”
展琛这具的身体素质远比贫穷的学生好太多,俞堂单手一撑,轻轻松松跳上操作台,坐在主机的机箱上。
他身边卷起团微型风暴,那些npc特工瞬间恢复成数据,卷入那一团飓风,凭空消失在了刑讯室里。
“你是不是很好奇其他人的下场?”
俞堂说:“温迩一直在乞求那些文明把他重新变成数据,他想成为那些文明的一员,想永远作为数据活下去。”
俞堂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偶尔醒来的时候,和游戏世界交流的几次,都还听见了孜孜不倦的申请通知提醒。
温迩想利用这个机会得到豁免权,可惜棋差一着,坐镇谈判桌的喻堂早彻底封死了这一条路。
温迩被强制恢复成人类,按照联邦法律,已经接受了应有的审判。
钟散被游戏世界塞回了大逃杀游戏的主控室,那里现在成了被囚禁的数据们厮杀发泄的角斗场。
维度路径被彻底封闭,不会再有任何真实的生命体被投放进去。那些数据如果不能清醒过来,就要永远无止境地困在灰色世界里,绝望着互相厮杀吞噬下去。
“联盟彻底更改了军制,以机甲为核心的战斗体系被彻底取缔了。”
“盛熠剥离了那个控制他的系统,现在彻底颓废在家,前几天因为挑衅滋事被强制拘留了。”
俞堂说:“你如果还想要逃出去,偷走他的身体,可能要去看守所里找他。”
……
他用不着多说,这些信息打开封锁,就会自然而然共享给被终端机选中的中介人。
特勤局局长瑟缩在阴影里,恐惧已经彻底爬满了他扭曲的面孔:“你认错人了,我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
“是吗?”俞堂偏了下头,“那你走出来。”
特勤局局长的瞳孔缩得如同针尖。
冷汗沿着他的额头滚落下来,他的身体僵硬得要命,双腿一阵阵发软,死命靠着墙才艰难站稳。
……他不敢走出这片影子。
他被压缩到了最底层的维度,又被填充进了回收站,他也变成了和那些人一样的线条。
技能卡被剥夺了,他还剩下的唯一能力,也只有作为一条扭曲的黑色虫子,在空间的边缘艰难移动。
特勤局局长匍匐在空间边缘,看到电子风暴耗尽能量,心中就是一喜——他知道,展琛一定会选择这个办法,领取剧本里的角色,冒险提取卡牌世界里的能量。
他可以想办法钻进来,钻回这本书里的自己身上,他甚至可以趁展琛虚弱不备的时候潜入展琛的意识海,吞噬展琛的精神力……
现在,他煞费苦心计划的一切,就这样轻易地被电子风暴搅乱了。
特勤局局长盯住俞堂。
他和那些数据原本以为,即使电子风暴还能醒来,也已经被那个人类成功俘虏,已经失去了自我意志,沉溺在了和人类的厮守里。
……可现在回来的电子风暴,却好像还和以前没有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