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你如今在司天监当值?”见我不接话,他复又开口。
“嗯,”我点了点头,“官家特许我拜孙监正为师,当个挂名的漏刻小吏。”
“那你平日里想必很忙?”
我微微蹙了蹙眉,不知他为何要说这个。
“倒也不很忙,隔日去司天监报到,休沐同其他官员相同,平日里也算是悠闲。”
他行到了马车前,一手抬起帘子,一手将我轻轻地放了上去。他的臂膀结实有力,极为小心地顾及着我的伤势。
谢阆嘴唇紧抿成一条线。
在将帘子放下的前一瞬,他突然再开口。
“既然不忙,为何不写信了?”
我怔忪地看向他。月光软绵绵地落在他的身上,映得他面容轮廓深邃冷毅,他的右手还掀着帘子,修长的手上指节分明,零星地分布着细小的伤痕。
我心口一颤,赶忙避开他的眼神。
熟悉我的人都知道,我这人一向秉承“事无不可对人言”的行事准则,无论多不让人受用的话我都能坦坦荡荡地脱口而出。可是现下,我这嘴里却像是被人塞了一块臭烘烘的抹布,一时间既脱不开口、却又难以忍受。
拽不下那抹布,我只得伸手拽下帘子,将自己遮得严严实实。
回到应府的时候,应院首从宫里寻来的太医已经等候多时了——为了怕路上颠簸到我的伤处,我的马车行得极慢。
我进门,谢阆已走向了自己的侯府,我只来得及见到他素白的背影。
眼见得隔壁靖远侯府门口的两盏大红灯笼,将这门口长街映得火红一片、煞是热闹——除了有些瘆人之外别的都挺好。
颇为欣慰的是,太医说我这双膝盖的骨头断的很是平整漂亮,只要小心呵护,三个月之后必能重新站起来,这很得我心意。只是在他有些不屑地看过我的外伤之后直言不过是小小肌肤破口并不妨事时,我有些许冲动想往他脸上也添两个并不妨事的肌肤破口。
我好歹也是京中闻名的小神算、官家看中的司天监监正传人,叫你替我看看破口还一副老大不情愿、觉得堕了你太医名头的模样要不要那么直白?
临睡时,我的双腿已经被裹成了两条白萝卜,脑袋上杂乱腌臜的绷带也已经换上了新的。
在沉入梦乡之前,我的脑子里忽然飘过一道白影,我想追上前,腿上的疼痛却叫我动弹不得。
而在我刚觉出遗憾的情绪时,却又堕入了深眠。
4 草龟 我最怕谢阆这句“随你”。
第二天一早,我是被我的贴身丫鬟即鹿叫醒的。
我惯常的晨起时辰一向很早,不管是不是当值的日子,我卯时都会醒过来,可或许是因为昨日撞到了头,今日我居然没醒。
丫鬟们侍候着我洗漱,我迷迷糊糊地想着我家那位翰林院首想必是已经上朝去了。
我起身梳妆。
——说是梳妆,不过就是将我脑袋上的纱布重新缠了缠好。即鹿嫌我一脑袋丧白不吉利,还硬生生地往纱布里塞了两朵月季。
我皱着眉盯着镜子里我自己半晌,水红的月季插在白脑袋上,配上今日一身碧色的裙衫,感觉自己像是在村口揽客的老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