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飞僵在原地,只觉得脸皮被人当场剥下来践踏一般。
他朝钟绎点了点头:“抱歉,钟总,家里的事让您扰了兴致。”
“我先过去处理一下,看看是我秦家做了什么,才能让这种不知名的小辈踩到头上。”
中年男子刚想离开,钟绎却骤然开口。
“不巧。”
“你口里不知名的小辈,是我家今晚的贵客,也是我们钟家的贵客。”
他低沉的嗓音回荡在连廊,中年男子瞬间抿紧嘴角。
也止住了往院落另一头迈近的脚步。
神色中可以看出,已经听出钟绎话里的意思。
在钟绎主场的贵客,怎么也谈不上踩到秦家头上。
更是让他自己做选择。
想要有机会钟家长久合作,这一步迈不迈出去,全看他怎么选。
他平复了一下内心的愤慨,紧紧抿着的嘴角转瞬勾出笑意:“让钟总见笑了。”
钟绎微不可查地颔首过后,才又把目光转向院落里的几人。
宋梨梨已然恢复自己平常说话的音色:“怎么样,够得着勾起你的记忆了吗?”
秦冰青嫁到国外这桩所谓联姻。
看似跟面前仨人都有关联,揪其起因,却紧紧系在秦诺一人身上。
如果没有她,秦家压根就没有想过会有这个解决方式。
可想而知她平常隐藏得有多深。
至于答案,她已经从面色逐渐发白的秦承脸上读出。
“她是不是还跟你们说,实在不行,就把她送出去。”
“我猜你,”宋梨梨停顿了一下,又扫了远处连廊底下的中年男子一眼。
“你们夫妻还很感动,养出了这么一个乖巧又懂事的女儿。”
心里却对另一个又憎恶了几分。
秦承白着一张脸,脑内极其混乱。
一方面,秦诺当初提出这个建议的样子,正在自己脑内回转。
可他无暇顾及,心里还有更重要的一件事。
“她明明不是我妈亲生的。”
宋梨梨撇了撇嘴角。
秦家教出的好儿子,还没秦诺沉得住气。
事到如今,她竟然还一言不发,维持着刚刚那副委屈的神态。
只在听到她提及亲生女儿的时候,眸光闪过。
宋梨梨淡淡一笑。
“事到如今,您还想瞒着?”
话一说完,宋梨梨便将目光转向最后一个。
那位一开始就在开放的花园里公然挑事的秦夫人。
“为了把秦冰青送出国,又不想惹闲言碎语,担心圈子里有人传你们把她接回来又虐待她。”
“您特地挑了这么个场合,在院落里闹事,不就冲着这个心思吗?”
秦夫人牙都快咬碎的模样。
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陪一个不认识的女生,闹腾了这么长时间。
更不想承认的是,她的思绪早就被她彻底牵制。
她现在对自己的这一双儿女早已心生怀疑。
愈发恐惧的是,怕宋梨梨接下来说的话,真的会把秦家最后的秘密给暴露出去。
“我才没有!你今晚已经说了这么多谎话,想毁坏我家名声,还想要我秦家怎样?”
说完,她就挣扎着四处张望,刚刚余光已经瞥见自家老公。
“老公?!你还站在那里干嘛?非得要我们家名声全都被她败坏,才肯过来吗?”
她心里焦急害怕,记忆已经开始混乱。
当初那个帮佣是不是真的去世了?
还有她老公,是不是拿完那最后一笔钱,还不死心。
所以才又找上门?
可她明明已经安排人盯着那对夫妻,确保那对夫妻确实因病去世了?
混乱的思绪在看到自家老公走到自己跟前时,才暂时恢复清明。
她松了口气,连钟家掌权人都过来了,想必一定可以把宋梨梨赶出去。
揪着的心脏终于得以解脱。
她期盼地看着秦飞。
身体却在沉默中,从放松,到重新紧绷。
她没有等到自己想象中的样子。
“老公?”
秦飞眸色阴沉,扫了自家老婆一眼,转而看向宋梨梨。
脸上竟然发出与刚刚在钟绎面前妥协时一样的微笑。
“不好意思宋小姐,我家老婆跟几个儿女,要是有得罪您的地方,请多谅解。”
秦飞脸上哪里找得到刚刚那一副想找宋梨梨算账的模样。
满满写着生意人的精明。
与他背后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眸的几张脸,形成鲜明对比。
连带着小花园里只敢偷偷看戏的众人。
纷纷受到惊吓。
宋梨梨朝钟绎点了点头。
立刻猜到缘由为何。
“我没有兴趣管你们家家事。”
“从一开始我就说了,我只是替我的委托人,解决事情而已。”
宋梨梨朝秦夫人挑了个眉。
“端看您是更愿意承认自己的一双亲生儿女竟然在谈恋爱,还是?”
秦夫人浑身发抖。
她算是看明白了,宋梨梨恐怕一开始就是钟家邀请来的。
才敢嚣张至此。
偏偏老公更加看中秦家生意,也不敢得罪。
可更加可怕的竟然是,宋梨梨真的知道。
她为什么会知道?!
可她更没想到的却是。
先出声打破面前僵局的,是他们觉得乖巧懂事,可爱温婉的秦诺。
秦诺蓦地问了一句:“为什么要说我才是秦家的亲女儿。”
果然如此。
宋梨梨露出一丝了然的笑意。
秦诺紫微星落财帛宫,怎么可能是所谓假千金的命格。
且她杀伐果断,审时度势的能力远远超过秦承,与她展示的那副娇弱欲滴的样子完全相悖。
能坐实亲生女儿这个身份,她肯定不会放过。
假千金这个名声对她来说,已经是极端耻辱的事情。
要是能摆脱这个事情,她绝对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秦家确实有意思,养出来的人,一个个的,都只为自己着想。
从上一辈到下一辈,各个皆是。
“我可没有说你才是,我的意思是,你和秦冰青,都是。”
话一说出,最先崩溃的却是秦承。
“不可能,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闹到最后他如果跟诺诺还是亲生兄妹……
他双手抱住头,只觉得一阵晕眩。
宋梨梨勾起嘴角,摇了摇头:“先别急着崩溃。”
“秦夫人命格凶星多又值陷地,并无生子之运。如果要说命里有儿子的话,只可能是从别人那里过继或抱养的。”
“你们夫妻,不可能生的出亲生儿子。”
秦飞面色沉郁,家里最大的秘密被人这么公之于众。
说不生气那是假的。
但为什么这么做的原因早已过去,如今他反正已经继承了秦家的家业。
父亲去世多年,对于这个孙子是不是亲生的,早就无关紧要。
对比守着这个秘密,能不能稳住钟家的合作关系反而更重要。
他只能继续沉默。
秦夫人见他这幅模样,哪里不懂为什么。
脸色煞白之余,却也没有再作反驳。
秦承听明白宋梨梨话里的意思,浑身颤抖得以停止。
瞬间觉得自己得到解脱,却又陷入另一个深渊。
他先是狂喜:“我和诺诺不是……”
可再反应过来,他才发现一件更令他恐惧的事实:“我不是……”
他无力地站在原地,脑筋又开始转动。
“不可能!诺诺和冰青都是做过亲子鉴定的?!明明诺诺就不是秦家亲生的?”
话一说出,连祝来来都嫌弃地摇了摇头。
这一家子太绝了。
全是彻头彻尾的利己主义者。
面对自己更加处于劣势的选择之下,人性便一览无余。
刚刚还他的诺诺,这会儿便拼命想把他的诺诺往外推。
宋梨梨又起了多少作用?
实际上全是他们自己做出的选择。
她看向宋梨梨:“所以两个女儿都是亲生的,反而他才是收养的?”
“亲子鉴定可以造假,年龄也可以造假,这点手段对于秦家来说,无足轻重。”
“更重要的是,他们当时需要一个儿子,一个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所以根本就不存在所谓的真假千金抱错。”
宋梨梨嗤笑了一声:“从一开始,就是狸猫换太子啊。”
五个字一说出口。
秦家除了秦冰青,面色均如受到巨大打击一般。
站是彻底站不稳。
等稳住身躯之后,秦承却是想拼命证明什么一般。
“你撒谎!我不信!我一定是秦家根正苗红的长子,诺诺不是,你们都不是!”
他跑到秦飞面前,挣扎问道:“爸爸,我是你的儿子是不是……”
事已至此,宋梨梨觉得也差不多了。
只扔下最后一句:“反正这场宴会的事也不会传出这个圈子,你们爱怎么选怎么选。”
“但是她,”宋梨梨突然就拽过站在一旁的秦冰青,“不管她以后怎么选择,你们只要敢左右她的人生,尽管试试。”
“听懂了吗?”
说出最后一句的瞬间,宋梨梨看向的却是秦诺。
秦诺原本隐匿在众人身后,被她扫过这一眼,顿时心里一紧。
她转头看向秦承,当初为了保住自己的财富与地位才虚与委蛇答应跟他交往,她名义上的哥哥。
眼底哪里还有爱意。
早已充斥着算计。
留下那一堆烂摊子,三人走远之后,祝来来才没忍住问道。
“为什么不把他们家底戳破?”
宋梨梨皱着鼻头看向她:“当然是凡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啊。”
祝来来:不愧是她看上的女人。知道这样彻底不说破,心思各异的那俩人反而会争得更狠。
今日过后,夫妻间矛盾只会更深。
秦家的日子,以后别提多精彩。
她突然觉得这圈子又变得有意思起来。
宋梨梨扫了眼秦冰青。
“你养母应该就是秦承的生母,当初应该是家里的帮佣。”
“她生子的时间与秦夫人生下秦诺的时间差不多,所以才收买了你养母,两个人之间的儿女互换。”
“你爷爷十有八九是提出条件,生出孙子的才有继承权。”
秦冰青苦笑着扯了扯嘴角:“那为什么我?”
“第一次交换,秦夫人也舍不得自己骨肉,帮佣没送走,秦诺就相当于养在自己身边。”
“估计是养出感情了,帮佣又不肯放弃孩子。”
“两年后,你出生了。”
之后说下这话颇为残忍,宋梨梨还是朝秦冰青说道。
“秦夫人心知把帮佣留在身边始终是一个隐患,就在你和秦诺之间,狠下心,选了自己看着长大的另一个。”
“秦家当然可以三个一起养,可是你养母不乐意。”
心底大概猜到怎么回事,可知晓的一瞬间,秦冰青还是手脚冰凉。
“然后我妈,噢不是,秦夫人,就把秦诺的生日,改小成跟我差不多的时候,是吗?”
宋梨梨点头:“对。”
秦冰青笑着摇头,笑意却未达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