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未关紧,包间里淌着昏黄灯光,空无一人。
沈柚来到楼下,在去沈公馆前,突然想到一件事。
——那些等着看这场血腥杀戮的人在暗。
她不能这么过去。
她转身进杂货铺挑了件面具扣在脸上,这才向沈公馆的方位而去。
今天真是倒霉。
罗轩心情不太好。
他接触这行已经有半年,比谁都清楚“鬼”这种东西真实存在。
这间c城的俱乐部,说是灵异爱好者自己组建的小团体,其实罗轩清楚,这一切不过是那个神秘势力的试验场。
——每一次任务地点,都真实存在着鬼魂。
但任务报酬实在太丰厚,罗轩虽然每次都挣扎在生死边缘,却不舍得就这么离开。
况且,那个势力的能量也异常恐怖,据说早已渗透到了c城……
知道鬼的真相,又试图离开的人,都会神秘消失。
罗轩又惧又怕,他好运活过半年,却知道自己到底没什么本事,凭借运气走不远。
直到某次任务,他在要被杀死前,推了第一次任务的人挡在了身前。
那人死了,而他活下来。
那次后,罗轩恍然大悟——
他联合其他有经验的任务者,建立一个灵异俱乐部,吸引各种灵异爱好者前来加入。
这些人不知道任务的真相,他们老人不仅可以全部吞下任务酬金,还能靠信息差推这些人替他们去死。
最重要的是,被鬼杀死的人,会在外界慢慢被人遗忘!
这样一来,根本没有人会怀疑俱乐部的诡异。
俱乐部越做,名气越大。
而那个势力,显然也不在意他们的手段,只要任务达成,以何种方式完成的都不重要。
有时也有小主播来隐藏身份加入,比如这次的黄威。
罗轩也不介意,反正他们的视频与直播,根本没办法流传出去。
经历越多,罗轩就越惧怕。
好不容易找到了个道士,虽然那人说他什么都不会,但好歹祖传道士出身,说不定能给点帮助。
可那人突然变卦,再加上进沈公宅之前,那个莫名其妙的短信。
罗轩忽然有种隐约的不安。
终年打雁,也会被燕啄瞎眼吗?
不,他会一直活下去!
哪怕牺牲掉所有人,他也要拼尽全力,直到爬进那个势力的内部,这样才能脱离外围任务者的身份……
罗轩眼神深沉,转头时已经坦然自若,看向身侧两人:“你们有什么发现吗?”
他执行的任务次数够多,也被透露过一些消息。
这些厉鬼虽然恐怖狰狞,但其实每次任务都会有生路和死路。
找到生路,大概率能活下来;找不到生路,那便只能凭运气。
但如果触犯死路,那便必死无疑。
而厉鬼在开始杀人后,杀人的速度会越来越快。
生路的提示,就隐藏在任务地点,所以最优解便是在第一个人死前,找到生路。
这些厉鬼生前也是人。
就如这位沈小姐,生前活在这里,想必生路也藏在这栋宅子里罢。
沈家公馆。
自从进入后,黄威便感受到一股飕飕冷意。
这里颇有民国风韵,中式建筑与布局,和残破却依稀可以窥见的复古西洋风结合。
黄威踢到一个东西。
他低头一看,是一个鼻烟壶,稀奇捡起来,上边还刻着一对男女□□图。
“不要乱碰东西。”那个俱乐部的老人面色一沉,过来阻止他,黄威只能悻悻放下,他表面答应,心下却琢磨着如何离开这两人。
这沈公馆这么大,只有没了旁人,他才能放开去探索、拍摄、搞怪……
至于那个厉鬼的传说,黄威只觉可笑,他如果相信这些也不会来转型当探灵主播。
他边低头琢磨边走路,走了一会儿,惊喜发现那俩人竟离他有段距离了。
他左看右看,连忙躲进一个阁楼中。
阁楼前,在冷风中摇摇晃晃的牌子上,隐约可以瞥见曾鼎盛时的风光。
那仿佛用鎏金镶玉划出的三个字:冷香阁。
这是一个小姐的闺房。
黄威显然没有注意到。
他拿出手机,干脆大摇大摆进了阁楼。
一楼什么也没有,空荡荡的。
他从楼梯往上走,木制楼梯到如今竟还未腐朽,男人兴致勃勃的大声介绍:“我现在已经到了沈公馆的内部……”
“哎,这是什么?”
阁楼中,真的空无一物。
只有一张床还在二层的卧房中放着,黄威夸张大叫着走了过去,但还没走到床边,余光便瞥见窗楣旁突然多出来什么东西。
在暗沉的环境中,那样东西尤其显眼。
黄威呆住了,他甚至以为自己看错了,揉揉眼睛,再看时,却发现那东西仍然在那儿。
——那是一幅画。
画中,有一件大红的衣裳,可是……
也只有一件衣裳。
据说沈小姐附身在了画里。
可是沈小姐人呢?
黄威吞了口唾液,想跑,可是下一秒他想起自己还在录制视频,他还是咬牙硬着头皮上前:“看,主播发现了什么……”
他走近了些,闻到淡淡的血腥味,又不敢上前了。
就在此刻,他忽然发现一件事——
原来画中是有人的!
只是,这副画只画了女子的背影,她穿着一袭大红嫁衣,绣工精致巧夺天工,黑色丝绸般的长发簇拥在身侧,这才显得像是画中只有一件衣裳般。
好美。
……好美。
黄威的呼吸粗重了,他不自觉紧紧盯着画中人,只觉那嫁衣仿佛有魔力般,他粗重地喘着气,着迷似得想往前走,而就在此时,漆黑如瀑的长发也分开了一条缝隙——
透露出一抹如雪似月的白。
就在此时。
“嘎吱。”
刚刚不知为何被关拢的门悄然打开了。
一道高挑纤细的身影走进来,而在她进来的同时,那幅画悄无声息如水般消融。
黄威噗通一下倒在地上。
来人四处观察了下,才走向前检查黄威。
男人的脖子全是淤青,似乎是被空气挤压出来的痕迹,如果她再来晚些,估计这人就窒息而死了。
她看向窗楣处,什么都没有。
连空气中都散发着淡淡的霉味,似乎一切无比正常。
沈柚沉默。
……季朱槿是不想见她?
进入沈公馆后,她便能确认,这里存在的东西,即便不是季朱槿,也和他有无比密切的关联。
但说到底,她只见过少年学生时的季朱槿,和成年后的花店老板季朱槿。
甚至连成年季朱槿,她都不了解。
——对于其他的“他”,她什么都不知道。
这个季朱槿的身份、性格、喜好、经历……
甚至性别,她都一无所知。
沈柚脑补了下少年穿红嫁衣的模样,沉默的更多了。
……救命。
虽然还是很好看,可是……
黄威手机中,从他进门开始,屏幕里便是密密麻麻的雪花屏幕和电流声。
沈柚把男人拖到沈公馆的大门处,这里设置了恶毒的结界——
系统说是什么什么邪阵,名字太长,沈柚记不住,干脆按照自己的理解来。
那些献祭这些普通人的人,在此设立了一个结界,但凡是沾染沈公馆中厉鬼怨气的人类,都无法在子时前离开沈公宅。
但这个功能,对沈柚来说,什么用都没有。
——沈公馆中的怨气和随身带着的骨灰罐中的怨气,本源上如出一辙。
她轻轻松松把黄威拖到门外大路旁,希望他醒来后不要被吓傻。
少女折返,重回沈公馆。
穿行幽暗廊道,树影在廊下庭院中婆娑。
沈柚恍若觉得有一道朦胧幽冷的眸光在幽幽缠绕她,她转了脸看去,却只瞧见空荡荡的枯树。
少女看了一会,忽然发出一声短促的笑。
那笑声意味不明,系统被她笑得心突突一窒。
感觉她有点不悦、又有点高兴……?
人类真是诡异的生物。
统不理解。
侧室内。
秦城拖着那个已被吓晕了的女孩,把她藏到木质衣柜中。
黑暗中,喘息声与急促的心跳尤其明显。
他衣襟上血迹斑驳。
秦城的手在微微发抖,这不是他的血,是罗轩。
当时,他们进了一个阁楼,罗轩提议要分开检查。
女孩胆小,脸色苍白,娇娇弱弱说想要跟着罗哥。
罗轩看看秦城,应了,秦城也不好说什么。
但他没想到再见这两人时,女孩已经昏过去,而罗轩满脸血,瘫在地上,攥着他的衣襟,似在发抖:“我看见了……我看见了!!”
“那幅画,”男人吞咽唾液,试图压住惊恐,却在说口时情不自禁喃喃:“好美……好美……”
他一时癫癫摇着头,浑身颤抖似癫痫,一时又神智清明,狠狠掐着秦城的手:“秦城,这里有鬼,这里真的有鬼!!”
秦城浑身发冷,被气氛渲染的也慌乱无神起来,男人的眼睛在黑暗中似炯炯发亮,告诉秦城道:“不过,我已经发现了活下去的生路……”
他怎么这么熟练……?
疑惑在秦城心中一闪而过,他挣开罗轩的手站在原地没动,罗轩看懂他的情绪,冷冷的狞笑一声,竟是连装也不装了,道:“你现在跑,也已经晚了。”
“它已经看见我们了!”
“哪怕逃出去,不解决这里的怨气,你终究难逃一死!”
“况且,你不会以为,现在的你真的还能离开吧?”
秦城被罗轩突然的翻脸一怔。
他察觉自己被算计,心生怒气,却也意识到现在不是内讧的时候,沉声问:“你说的生路……”
“找到那幅画。”罗轩咳出一口血,摇晃着站起来:“我在这栋阁楼里看见它了,它会在人前现身,你要找到画,然后……”
“看到画中女子的脸。”
秦城站在原地没动。
罗轩眼神闪烁:“那幅画真的存在。”
“我看见了它,”说起画,他声音又幽幽漂浮起来,仿若含着无尽的春情遐思:“好美,它……它真的太美了,我从未见过这般美的……”
秦城不欲与他多纠结,此时已走到房间门口。
但他听见罗轩仿若情不自禁的喃喃,忍不住回头,看着他:“你说什么好美?”
男人站在窗楣侧,神情痴痴,又带着欢喜,像是邪祟附身了一般,秦城下意识又退了两步,听见他怔然吐出最后两个字。
“……嫁衣。”
秦城:“……”
他心中一凉,毫不犹豫转身便跑。
疯了,这人已经……疯了。
他走远,却还依稀能听见窗楣边男子传来的阵阵低笑,似喜似悲。
秦城不信罗轩,他想离开这栋阁楼。
然而,竟真如罗轩所说,他在一层到处打转儿,如鬼打墙般找不到离开的门。
——某个存在不想让他离开。
意识到这点,秦城倒吸一口冷气。
他脸色苍白,第一次暗悔自己为何不听劝。
周围的空气凝滞了,他恍惚听到有少女飘渺清脆的笑声,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在他身边弥散。
秦城恍惚地看见,眼前出现一张漆黑和血色交织的画……
“嗡。”
简短震动打断了他痴迷的神色,秦城下意识低头,看向手中紧紧攥住的手机。
那个在他们进来前发短信提醒他们宅院中有鬼的神秘人又发来了一条短信。
“闭眼,不要看画。”
这说法和罗轩的说法完全相反,但秦城微怔过后,毫不犹豫选择了闭眼。
那幅画……画的是什么?
闭眼后,秦城才想起他还没看清那幅画的内容,不过大抵是一个穿红嫁衣的女子吧。
那幅画还在他眼前吗?
秦城心乱如麻,闭眼想伸手向前摸,又怕摸到什么可怕的东西。
他还在迟疑,一阵轻盈的脚步声已经到他身后,一记重击狠狠癖在他的颈间。
重击使眩晕袭来,秦城猝不及防瘫倒在地,震惊地想睁眼:“你……”
让他闭眼,是为了方便打晕他??
他来不及睁眼看那个似乎知道很多幕后的神秘人,昏昏晕了过去。
沈柚对系统道:“其实,这种重击很容易让人出事。”
比如一不小心力度过了就会打死人。
“但是我专门练过,不会出事!”
她语气自信盎然,系统下意识:“那,你……好棒?”
“谢谢。”少女欣然接受夸奖,“我也这么想。”
她转过身,把秦城放到一边,继续往阁楼二层走去。
这间公馆中的生路,不一定是不要去看古画。
——那幅画似乎有异样的魔力,所有看到的人都会变得神神颠颠。
但不论如何,生路都不可能是看见古画中女子的脸。
罗轩压根儿就是在骗秦城用生命为他试错,因为他也不确定生路是什么,只有个模糊猜想。
可惜,就连这个猜想的方向都完全错了。
跟季朱槿直接当面对狙……
这不是嫌死的不够快吗。
这一次,沈柚仍旧没有看见,那幅所有人都说好美的画中女鬼。
沈柚:……
所以,其他人都能看见,就她不能吗?
她表情平静,踏上楼梯,腐朽木头在踩踏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沈柚上了一半楼梯,却倏然停下,转身,从阁楼朱红斑驳的绣门离开。
系统:?她想做什么。
罗轩仍站在窗楣边,只是回想起那画中景致,他仍有片刻的失神。
鲜红如血的华裳,与泼墨的深色结合。
美到惊心动魄。
他忍不住想,那样精致绝美的嫁衣,想必只有满怀爱意与欢喜的新娘子才能绣出吧?
沈家小姐,原来是死在出嫁前吗?
他知道自己不该想这些。
可是,思维不受人力控制,罗轩告诫自己要警惕,却仍一次次恍神,一次次忆起那件嫁衣。
再一次恍神后,空气似乎冰冷地凝滞了。
罗轩不受控制地转身。
在他身侧的墙壁上,悄然出现一抹血红与墨色交织,仿若来自地狱的颜色。
罗轩知道自己应该逃跑。
可他鬼使神差的,不仅没有逃,反而痴痴走向前去,伸手试图碰一碰画——
“哈。”
一只莹白纤细的手按住了画,抱着个骨灰瓮,从窗棂翻上来的少女凑近,隐匿在面具后的笑容得意。
她说:“抓到你了。”
屋内还有个人,那个叫罗轩的男人已经烂做一团,仿佛没有骨头般软塌塌地瘫在地上,鲜血弥漫。
沈柚只瞥了一眼,没有在意。
沈柚凭骨灰瓮的同源怨气,悄悄瞒天过海,成功骗过画中“女鬼”,见到了他。
但她看清画后,神情一怔。
画布上,四周一片漆黑,只有那件鲜红嫁衣,流淌瑰丽颜色,仿佛流动的血。
身穿嫁衣的纤弱女子似慵懒卧在窗棂侧,背对观众,所以沈柚只看清了衣服。
她伸手抚上画,神情迷茫。
怎么连个正脸都没有呢?
那些人说好美,到底是觉得什么地方美。
难不成是衣服??
指尖触到画后,沈柚好似感受到了画中情绪。
这件嫁衣,饱含血与泪,满是怨恨与深爱纠缠的痛苦。
但随之涌来的,还有一种特殊的毛骨悚然。
沈柚冷冷打了个寒颤,被古怪的悚然感刺激的放开了画——
在沉浸体会到画中情绪的冲击过后,她竟然有了种错觉。
她按住画时,竟有种……
在抚摸自己身上皮肤的触感!
沈柚松开画的瞬间,倏然听见了一声清脆的笑。
“啊呀。”
那声音轻轻柔柔,慢声细语,腔调古怪上扬,诡异,却异常动听。
“你抓住我,是想做什么呀。”
幽凉的气息擦过沈柚纤细白皙的脖颈,留下一片红痕。
她僵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