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第 121 章

跌坐在外面的易总管,被书房这惊天动地的一声响,以及虞景暴怒无比的声音吓得心中忐忑不已,没想到里面的虞幼宜却仍旧游刃有余。

易总管顾不得心中思量虞幼宜小小年纪为何这般从容不迫,他只反复在心中来回琢磨着虞幼宜方才说的第二句话。

只知道了这些?其余的事?

易总管的腿抖得更加厉害,原本想战战兢兢地站起来,现在直接放弃了这个念头,靠着书房墙根瘫坐在地上。

只是这些?单虞静珠这一件事,便已经是惊动侯府上下的大事了。除却这事外,还能有什么事?

他抬头看了眼浓厚无比的夜色,上面那轮皎月已经冉冉升到了高空之中,投下来的清冷月光越发地明亮,恍若一把银白色的长剑划开了这夜幕一般。

书房内,虞幼宜依旧是老神在在地坐在虞景对面,既没有惊慌失措,也没有太过焦急。她眼神慢慢滑过桌案上那道细微裂痕,随即缓缓抬起,毫不退缩地对视着虞景赤红的双眼。

虞景砸在桌案上的双手轻微地颤抖不已,不知是心中暴怒所致,还是得知了这个颠覆他人生的真相才这般。

虞幼宜眼神平静无比。

当下,她本可以露出或是残忍快意,或是轻蔑冷淡的眼神,慢慢地欣赏虞景得知此事后的反应。但终究,她只是抬眼十分平静且认真地凝视这位连阳侯的双眼,并无其它过多的情绪。

虞景撑在桌案上颤抖的双臂慢慢止住,双眼的猩红之色也渐渐散退。

他不是傻子,他能看出虞幼宜的眼中没有一丝一毫怨怼的孩子气,也没有说谎之人心虚的神情,只是无比的认真,无比的平静。

“二妹妹私通外府男子,兹事体大,本应该是侯府关起门来解决的阴私事。父亲以为,为何祖母会将柳家和许家的人也请了来,甚至还请了羊府的主君羊彦鸿?”

虞景的瞳孔猛地缩紧。

虞幼宜说得对,请来柳家与许家的人尚可解释。可为着虞静珠私通一事请来羊家的主君,却是大大没必要的。

羊家主君羊彦鸿,以医术而闻名。

“父亲手上的伤口还未好全,还是不要这般动怒的好,万一伤口迸裂开,岂不是得不偿失?”

虞景看见虞幼宜端坐在自己的面前,凝视着自己的双眼吐出这么一句。

他方才被虞老夫人划过的手指慢慢缩紧,随后整个人怔忡无比地坐回了原位,一双眼睛呆呆地如虞幼宜方才那般,盯着桌案上的裂痕。

“珠儿她当真不是”

虞幼宜细细瞧着虞景的五官,上面隐约能看出和虞楚十分相似的眼眸,和虞玉一样弧度的鼻梁,与她相似的双唇。

“父亲曾说过,大哥与祖父容貌相似,而外祖母说过,二弟能瞧出几分父亲的样子。就连像极了母亲的女儿,也仍旧能看出是父亲的骨血。我们府上这四个子女,唯有珠儿从没被提及过容貌肖似虞家人,只说神似许姨娘而已。父亲,难道心里真的没有想到过什么吗?”

虞景一只手用力抵着自己的太阳穴,力道之大,手背甚至浮出了条条青筋。

“我曾以为,曾以为是珠儿在许念白身边呆得久,耳濡目染之下,自然是容貌有些相似的”

虞幼宜没说话,以虞景的性格,他恐怕是从来没多想过这些。

许氏真的是把虞景的脾性拿捏的很好,有那一夜的前尘往事在,虞景永远只觉得自己亏欠许氏,怎会多想其他。

“父亲若还是不信,请到祖母那里一问便知。有羊家主君做验,此事不掺半点虚言。”

虞景仿佛没听见虞幼宜说的话一般,仍旧愣愣地坐在靠椅之中,双唇无声地颤动,仿佛在默默念着什么。

“所以,女儿觉得添妆不必免,权当为这十几年的情分走个过场。至于本例那份,父亲,现下还想给二妹妹留那一份嫁妆么?”

虞幼宜的声音没什么波动,说出来的话却有些尖锐扎人。

虞景没说话,他已经顾不上去计较这些,只是像失神了一般继续坐在原处。

虞幼宜的目光依旧定在他身上,她看了虞景好半晌,才有了些微微的动作。

她低下头来,从袖口中拿出一个荷包,又在荷包里轻轻倒出两三粒青灰色的香饵,放至在两人中间的桌案上。

原本厚实华贵的梨木桌案,被虞景方才那一拳砸的不复平缓。深青色的香饵从虞幼宜指尖滑落在桌案上,顺着微微倾斜的桌案无声地滚落到那条细微裂缝附近,恰好停在了虞景呆滞视线的正中央。

“父亲大概不识得这东西罢。”

虞幼宜见着香饵从指尖滚出,也不准备伸手再拿。她收回了手,垂下眼睫系好荷包,又重新抬眼看向对面的虞景。

柳霜岚病中已和虞景生疏,这东西,虞景应该是不认识的。

“是你母亲养病的时候,烧的安神香。”

虞幼宜心里一顿。

她看见虞景呆滞的眼神变得有些许飘渺之感,想是在回忆着什么。虞景捡起裂缝旁的那几颗香饵,只略微看了眼,又无力地放下。

“事到如今,你又拿着个来做什么?宜儿,这么多年,你一直在怨恨我罢?”

虞幼宜闻言不出声地浅浅一笑,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虞景的真正的女儿虞幼宜早就死了,现在坐在他面前的早已不是他的女儿,而是寄身于此处的一缕游魂而已。

这句迟了很多年的话语,就算如今一朝问出了口,也不会有人再回答他。

她不是真正的虞幼宜,她也不想代那个谨小慎微的女孩子回答这个问题。

她没有经历过虞幼宜经历的那些,纵然她活过的年头更久,更能知微见著,但她没有立场替虞幼宜回答,也不想在此刻给虞景这个答复。

迟了就是迟了,人已经不在了,如今问了又有何用呢?

沉默着的虞景微微抬起疲惫的双眼,却始终没能得到坐在自己对面的大女儿的答复,他只瞧见大女儿嘴上挂着一抹恰到好处,却没什么温度的笑容。

半晌后,虞幼宜绕过了这一句,直接说起其他事情来。

“这个香饵,是我从前在静和苑中找到的,后经母亲从前身边的大丫鬟辨认过了,是母亲病中使过的东西。既然父亲也记得,想必是没错的。”

虞景没什么动静,只是肩膀猛地一垮,仿佛叹了口气一般。

虞幼宜没去瞧他,依旧静静地与虞景说着。

“女儿前些日子设法让羊家主君瞧过了,羊老爷说,这香虽有一定凝神静气之效,内里却是亏空气血的东西。长久用下去,必会断了性命。”

她瞧见虞景搭在桌案上的手猛地攥了起来。

“女儿知晓后,多番走动打探。从前静和苑的闵姨娘冬日受寒,当时的府医也是给了些这种香饵。父亲不甚关注闵氏娘子,恐怕是不知道罢,闵娘子逝去时的模样,与母亲同出一辙,别无二致。”

“这个庸医”虞景眼中重新凝起冷得渗人的光,咬牙切齿地低低吐出这么一句。

“立刻,现在立刻去把当时在府里当值的那个庸医给我寻过来,现在就派人去,不得耽误一丝功夫!”

虞景暴喝一声,这一句自然是对书房外的易总管吩咐的。瘫坐在地上的易总管听见虞幼宜方才的话后已经失了魂,直至虞景声音响起后,才挣扎着摇摇晃晃站起来。

他刚想转身回话,余光却瞟见候在另一边的阿燕讽笑了一声。

“不必。”

虞幼宜从袖口中拿出一张叠好的供词,轻飘飘地搁在桌上。

“女儿知晓后,立刻便让人将当年的府医给捉拿了回来,审讯之下吐出了实情,皆录好呈在这张供词上,父亲一看便知。”

书房外的易总管停住摇摇晃晃的身子,听见书房内传来一阵纸张展平的窸窣声。

虞景指尖捏着这张薄薄的状纸,眼神从上面密密麻麻的墨字中划过。

不出意外,虞幼宜瞧见捏着供词的指尖颤抖起来,凝视着墨字的双眼瞳孔微缩,虞景的呼吸声都变得沉重了许多。

这张供词虽然字多,但也只是轻飘飘一张,只大致看上几眼也就尽数看全了。可约莫过了半刻钟,虞景的眼神依旧抖着凝视其中。

最后,他的指尖似乎是颤抖的有些过分,那张供词从指缝里飘落在桌上,而颤抖的那个人依旧保持着捏着供词的姿势。

“许念白,是她,又是她”

虞景的声音无比颤抖,几乎不敢相信,这么多年,他一直把这样的人放在府中,甚至任其拿乔作势,祸害府中。

过了许久,他的双手才无力地垂落下来。

“霜岚你母亲并不是因为心怀郁结而逝,而是生生地,生生地被这毒妇人给害死的”

虞幼宜长长的眼睫垂落,视线飘至落于桌案上的薄薄供词。

这么薄的一张纸,却挂着多少性命在其中。

“只有母亲么?”

虞景颤抖的双手因虞幼宜的这句话顿了一瞬,随即更厉害地抖动起来。

“闵氏娘子逝去多年了,女儿回府上这段日子,似乎极少听人提起这位姨娘。便是静和苑,也空荡寥落了好些年。不知父亲可还记得这位闵氏娘子的音容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