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清尘远远地看着,觉得自己就是一盏晃眼的明灯。此时此刻,他心里说不出什么感觉,甚至还有一点点的羡慕。可随即想到宁远湄,却觉得眼前情景顿时刺眼了起来。
“殿下,觉得如何?”身旁跟过来的蟹妖突然开了口。
“什么?”
“人妖殊途,殿下觉得如何?”它坚持道。
“想来这话意在别处,”月清尘深深看它一眼,转身寻了一处干净的地方盘膝坐下,见蟹精虽再次跟了过来,却杵在面前不动,便招呼道:“坐吧,那个人需要休息。在这期间,我想听听你和王子疏的故事。他,是什么样的?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像是被这句话勾起了某些久远的回忆,老蟹精浑浊却仍蕴有精光的眼眸中露出一丝神往:“疏殿下,就像极乐海上升起的一轮明月,所过之处,耀眼得可以令世间万物都失去颜色。您仁慈,善良,是龙神和海后共同选中的继承者,对治下所有水族一视同仁,最重要的,是您拥有一颗这世间最纯洁的心灵。从您将我的母亲从大鲵口中救下开始,我就暗暗发誓,要将自己的性命交到您的手上,要保护您,帮您实现您的理想。只可惜,最终还是眼睁睁看着您的生命消失在我面前,就是因为那个该死的人类!”
说到最后,蟹精的语气骤然变得恶狠狠的,一双黑豆眼巴巴地看向月清尘,开始游说道:“殿下,当年鲛人族惨遭灭族,水族各部亦遭屠戮,您曾发誓,绝不让那只封印着龙神神力的琉璃眼落入贼人手中,并命属下将其藏入禁地之中,并严加看守,不许任何水族接近一步。如今千年已过,您已经归来,是时候开启禁地,取出琉璃眼,重新召回龙神之力,向那些该死的人族复仇了!”
听了他的话,月清尘沉默片刻,却道:“原来如此,看来他果然了解你。若不这样说,你又怎么会愿意听他的话,守着这个秘密,一直等到千年以后。”
“殿下,”蟹妖的声音颤抖起来,“此话何意?”
“他既希望你好好活着,又不希望你因为对人族的怨恨,而变成为祸一方的大妖。于是想出这样一个折中之法,让你自囚于此地,与人族相安无事了一千年,”月清尘淡淡道,“只是他没想到,你的仇恨,并没有随着时间的流逝而减弱,反而因为时刻铭记,而愈加强烈。刚才你对我说的那些话,如果让他听到,他一定会觉得很遗憾。”
“不可能!胡说!”蟹妖不可置信般后退一步,周身覆盖的甲衣竟有变红趋势,显然觉得异常愤怒,咆哮道:“殿下他比谁都恨人族,怎么会不希望让我去替他报仇呢?”
“报仇?去找谁报仇?”月清尘摇了摇头,“人族的生命太过短暂,当年灭掉鲛人族的那些人,早就已经化成灰烬了。若你今日将一腔怨愤播撒至无辜人族的身上,那么你,与你仇恨的那些人,又有什么区别?”
“可是,难道,当年那些战死的族人就白死了吗?它们不无辜吗?”蟹精依然固执非常,“殿下,我等这一天已经等了一千年,无论您同不同意,今天但凡有人敢靠近这片海域一步,我就要把他们撕成碎片!”
“我并没有说不许你去报仇,只是在报仇之前,总要认清楚自己的仇人是谁。”月清尘站起身来,“也或许,王子疏是对的,因为在一千年以后的今天,曾经的始作俑者竟然真的回来了。”
后面这句话,月清尘更像是说给自己听的,蟹精没有听明白,不由追问道:“什么始作俑者?有人族能活一千年吗?”
“没有人能活一千年,能活一千年的 ,都不是人。”月清尘神情凝重起来,“你们殿下临终前,还说过什么话,做过什么事吗?”
“临终,他说……”老蟹精竭力回忆着诀别一幕,嘴唇哆嗦几下,想说话,却说不出话来。
那是他还在作水晶宫的镇守将军时,所经历过的,最绝望的时刻。
那时因为疏殿下的右眼被人族夺走,又感觉到龙神的力量在消退,海后对祭祀十分重视,命令阖族认真筹备即将到来的龙神诞。可就在最后的那一天,不知那些人族皇族用了什么道法,竟然引来天雷,破坏了龙神设在水晶宫外的的守护封印,还想将龙神像彻底焚毁。殿下原本被关在宫中,可等他因为感觉到神庙异样而赶到地方时,却发现殿下不知何时竟逃出了宫,此刻就倒在神像的龙爪附近,怔怔地看着身旁一堆黑灰。
那堆焦炭般的灰烬,勉强还能瞧出曾经是个人形,只是被天雷劈得焦黑,已看不出原本是什么模样。他走过去,想将疏殿下扶起来,可对方却并不理会自己,只是看着那个人,缓缓地,将同一句话重复了三遍:
“我就知道,你不会骗我的。”
那一瞬间,他明白了这个人是谁,就是自己最讨厌的楚河。就在他实在看不下去,打算强行将殿下拽起来时,被接连道天雷击退的海后正巧退到他们身边,语气急促:
“疏,天界已经发现这里,鲛人族保不住了,你跟我走吧。”
“我不会走的,”殿下站起身来,“这里的子民奉我为主,我若走了,他们怎么办?”
“即便你留下,也不过多一个送死的罢了,根本没什么用。龙神最后的一点灵魂,已经跟随那个人族一起走了,即便琉璃眼在你手中,你也没办法与仙帝抗衡,”海后坚持道,“快跟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