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9、其八·北梁行(终)

雨水肆虐中,浑身颤抖的师尊突然听见一声低低的呻|吟。

师尊猛地低下头,扔开丹药瓶子,冰冷的双手动作轻柔地捂住三宝的脸颊,小声而急促地说道:“三宝?三宝?我在这里,师尊在这里。”

少年又没了声音。

过了一会儿,师尊才听见少年用很小很小的声音道:“今天……是我生辰日了。”

师尊一怔,眼眶发红,声音忍不住哽咽道:“嗯,是的,我……我知道。生日快乐啊三宝,你和师尊说说话,别睡过去好吗?寿星……寿星都是要守夜的。”

黑暗中,少年似乎轻轻地笑了一下,随后轻声道:“我的……蛋糕呢?”

“在做了!在做了!”师尊声音颤抖着,强颜欢笑道:“奶油啊,水果啊,巧克力啊,我们都准备好了……我,我还准备了模具,到时候你可以自己在蛋糕上画一个鸡腿上去。”

“……好棒啊。”

“那可不!”师尊伸出冰凉的手,按住三宝的手腕,感受着逐渐缓慢的脉搏,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他哽咽道:“那是我们全师门为你准备的蛋糕……可好吃了……你一定……一定要尝尝……”

脚步声逐渐在两人身后响起。师尊转过头,只见随着血魔尊的离去,他设在渡梦花海周围的屏障逐渐散去。暴雨之中,皇后拎着橘红的灯笼,和一大群暗卫与太医匆匆忙忙地跑来。

冰冷的雨水打在脸上,浑身湿漉漉的师尊对着人群歇斯底里地喊着:“师伯!太医!快来人啊!!”

“……师尊。”

三宝又在喊他。师尊猛地低下头,在身后赶来的隐约橘光之中,对上了一双半阖的墨色眼睛。

对不起。

明明少年都没有开口,可是师尊看着他的眼睛,却清晰地听见了三宝沙哑而温柔的声音。

“不,”师尊捂住三宝冰冷的脸,看着对方不再闪动的眼眸,嘶吼道:“不!三宝!三宝!不!不要——”

-

他猛地睁开眼睛。

手边,八仙桌上的香烟袅袅,升腾而起的白色烟雾在他眼前变幻环绕。

“大人,”他听见一个朦胧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一切准备就绪,北梁皇与皇后按照预定的方向,顺着地道向城外逃去了。”

谁?他想,是谁在和他说话?

他自己……又是谁?

然而还没等他想明白,他就感觉自己的嘴巴动了起来,发出清冷而熟悉的声音:“知道了,本尊这就过去。”

门外的人应了一声,体贴地退下。

他缓缓站起身,一挥衣袖,吹散了桌上的香烟。一室黑暗中,他慢慢走向了桌边的铜镜,低下头,借着晦暗朦胧的光线,打量着镜子里的自己。

那是一张惨白而俊美的面容,五官端正,清冷卓绝,银发披肩,但是狭长的双眸里,却翻滚着浓墨般阴暗的情绪。

——他想起来了。

他的名字叫陆清浊。

他是当今世上唯一的渡劫修士,也是最大修真门派贡生门的门主,领导仙界百家的无极仙尊。

而今夜……

血色的光芒在镜中男人的眸里一闪而过。他伸出手,放下眼前的铜镜,缓缓转身走向身后的房门。

……他是来复仇的。

-

“大人,”他听见眼前有人喊他,声音嘶哑中带着几分殷切:“您来了。”

他抬起头,当今北梁圣上的胞弟,北梁五王爷站在他面前。对方被血色充斥着的眼中透露出无比兴奋的光芒:“一切都按照您的指示!齐杰和他的皇后已经被我们截下来了。”

“很好。”他听见自己这样说着,随手从袖子中掏出一瓶红色的液体扔给五王爷,然后在对方激动的感谢之语中,漫不经心道:“北梁皇全权交给你处置,只不过在弄死他前,你必须和我说一声。”

说罢,他又看向一旁的另一个人,冷声道:“把北梁皇后给我带过来。”

“是。”那人应道,听声音,居然还是个少年。

“轰——”

雷鸣于夜空中周旋咆哮。他微微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向天空,心想,要下雨了。

很快,一阵拉扯拖拽的声音从前方转来。他慢慢低下头,在自己的正前方看见了一个无比熟悉的人影。

她此刻发丝凌乱,身上的白裙沾满了血迹,却没有如同一般的女子哭哭啼啼地跪地求饶,而是抬起一双漂亮的琥珀色的眼眸,略带错愕地看着他。

他猛地握紧了双拳。

一时间,没人说话。

半晌,他挥了挥手,示意少年放开对方。皇后被松开桎梏后,也不急着说话,而是拍了拍自己裙子上的尘土,对着他恭恭敬敬地跪了下去,低着头,温声道:“见过仙尊大人。”

他没有立刻回应,而是静默片刻,才慢悠悠地说道:“别这样喊我,我可受不住你的一句仙尊大人。”

皇后一顿,随后低声下气道:“不知在下何处得罪了大人,引得您这般大动干戈。若这一切是在下的过错,那还请大人您大发慈悲,只罚我一人便好。我的夫君……陛下他是……”

然而皇后还没说完,一道暴力的灵力就倏然打在她面前,将地上的炸出一个大洞。

他死死地瞪着皇后,咬牙切齿地吼道:“无虞师伯!事到如今,你还要继续装下去吗?”

皇后被他突然而来的攻击吓了一跳。但她还是咬着牙,低头对着面前的男人为自己辩解道:“天地明鉴!我并没有伪装!我只是一介普通的凡人女流!并不是您口中的无虞师伯!”

“砰!”见皇后死不承认,他直接从袖中乾坤里抽出一物,重重地摔在地上,对着皇后厉声呵斥着:“既然口口声声说你不是无虞!那你睁眼看看!这是何物!”

一把破破烂烂的古琴七歪八扭地摔在皇后面前,一个磨损的“浪”字在古琴的边缘若隐若现。

皇后琥珀色的瞳孔骤然缩小,然而还没等他她说出什么,不远处就传来了北梁皇的惨叫声。皇后的脸色瞬间煞白,她双手颤抖着扶上面前破烂的古琴,低声说出了自己失忆的事情。

闻言,他却并不对皇后失忆的事实感到意外,而是慢慢转过头去,看向站在一旁的少年,轻声道:“还愣着做什么?”

他看见身着华服的少年慢慢走上前,血色的瞳孔毫无感情地注视着跪坐在地上的女人。随后,他从自己的袖中抽出一瓶药水,随手扔给少年,低声道:“给你的皇后姨妈灌下去,直到她恢复全部记忆为止。”

少年点头应下,手中握着药品,面无表情地走向跪在地上的皇后。皇后眼眸颤抖着看着不断靠近的少年,嘴里不住道:“小安……齐安!你到底怎么了!你清醒一点啊!”

女人的声音随即弱了下去,似乎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嘴。他嗤笑一声,对着皇后与世子安的方向轻声道:“齐安,向你的姨妈解释解释,你是为什么为我效忠的?”

表情麻木的世子安闻言,便缓缓开口道:“姨妈,我是为了完成叔公的遗愿,而自愿向仙尊大人献上忠诚的。”

“三年前,叔公和我被陛下派去洛城,完成与蜀南的谈判。”世子安轻声道:“在那里,通过我和叔公的观察,我们确认蜀南人已经全副武装,做好了战争的准备,但是我国对此却毫不知情。”

“蜀南王的谈判中明显地拖延时间,一看就是为了突袭开战而打掩护。”世子安眸中的血色更深:“当时,叔公意识到让人回去报信,陛下再犹犹豫豫下决断的话,北梁就没有准备的时间了。”

“而叔公知道,唯一能让陛下瞬间决定开战的方法,只有一个。”

一行血泪从世子安猩红的眼角滑落。少年轻声道:“叔公冲入蜀南王赤努哈尔的营帐将其斩杀,同时也被其他的蜀南将领杀死。我作为信使一路杀回京都,向陛下告知了蜀南来犯的消息,陛下这才当机立断,立刻出兵。”

“我们花了一年,就将蜀南打了个落花流水。”世子安轻笑一声,语气是说不上来的嘲讽:“但是然后呢?陛下还是没有斩尽杀绝,还是选择给了蜀南人残喘的余地。事到如今的两年后,蜀南人休养生息,又开始蠢蠢欲动,但这一次,”

他手上用力,逼迫着不断挣扎的女人喝下药水:“我……已经不想再相信陛下了。”

一瓶药水被硬生生灌完,皇后满脸水液,捂着口鼻不断地咳嗽。世子安扔下空瓶,默默退回了自己原来的位置站着。

半晌后,在一旁旁观许久的他则感受到什么,倏然抬眸,看向皇后,轻声道:“师伯。”

停止了咳嗽的皇后慢慢抬起眼,琥珀色的瞳孔中隐约有金色的光芒闪烁。

女人捂着自己的胸口,声音沙哑道:“清浊……”

在听到对方呼唤自己名字的那一刻,一股如烈火灼伤般的怒火顿时从他心头燃起。他猛地上前几步,在无虞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睥睨着地上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仙尊,轻声道:“想起来了?”

无虞抬起头,怔怔地看着他。

他握紧双拳,衣袖下的手颤抖着,竭力让自己平静道:“我敬你曾经为门派做出的贡献,所以我现在,给你一个机会解释。”

“……”

“说啊,”他死死地盯着跪坐在地上的女人:“解释啊!”

回答他的只有一片死寂般的沉默。

半晌,无虞用极轻的声音道:“对不起。”

她慢慢抬起头,乌发披散下,一双琥珀色的双眸发红,泛起了盈盈水光。

她声音颤抖道:“我当时也……无能为力。”

静默。

“……无能为力?”

他慢慢地咀嚼着这四个字,仿佛这四个简简单单的汉字有着什么高深莫测的含义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