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说话:“听听,我们的说话,是不是也和别处不大一样?”
果然,他听到一些声音,就从喉头上端爆发出来。
所有这些,就是古代木雅残存的踪迹。古老的木雅地方,宽敞的峡谷被开垦出来很多年,林间与水边的土地上种植着小麦与青稞,石头的寨楼山墙上用白灰画出硕大的吉祥图案。这些村庄都是核桃树与苹果树包围的村庄,牛栏空空荡荡。夏天,雪线不断后退,牛群去到了白雪消融的高山牧场。秋天还没有到来,打麦场边长着大丛的牛蒡。风推动着天上长条状的白云,横越过宽阔峡谷的上方。这个晚上,他就在打麦场上为人们演唱。晚上,他和那些修建新房的匠人们住在帐篷里。
睡着以前,他还在念叨:“木雅,木雅。”他的意思是,原来这个平和之地,没有什么法术的影子,更不是一个随便就会触犯到禁忌的地方。然后,他又做梦了。
那个人又到他梦里来了。他就是那种国王的做派,一个一切在他都是理所当然的国王的做派。进来,他就盘腿坐在他脑海中央,但异于往常的是,他就那么坐着沉默不语。
晋美轻声说:“国王?”
“我是。”格萨尔声音低沉,停顿了一会儿,他说,“今天,我把晁通这个该死的家伙结果了。”
晋美发出了一声低低的惊叫。
“我下界来,是斩妖除魔的人,可是这次,我杀死了一个人。”
晋美没有说话。
“对,你不能预先就把故事的结果告诉我,所以,我也好久不到你梦里来了。但是这次我杀的是一个人,他装死,我就将计就计,把他的肉身焚化了。”
晋美不说话,是因为这个人他把故事改变了。在他得到的故事版本里,晁通死期尚未到来。
格萨尔有些兴奋:“我听到了惊叫,你为何惊慌?”
“你把故事改变了!”
“我把故事改变了?!晁通不该这样死去?”
晋美再次闭口不言。
格萨尔用讥讽的语调说:“天机不可泄露?可他的肉身已经烧成了灰,灵魂也被超度到西天净土了。难道他还能活回来?”
“他只是装死!”
“我知道他是装死,我知道他的魂魄脱离了肉身,我知道他还在跟我玩阴谋诡计,可是都把他那肉身放到火葬的柴堆上了,他还不肯向我认错求饶!”
“丹玛刚刚把火堆点燃,他就向你求饶了!”
“可惜他没有。”
“他从火堆里钻出来,请你饶恕他的罪过……”
“都把他烧成灰了,他的魂魄像小鸟一样落在我肩上吱吱叫唤!”
晋美嘀咕道:“你把故事改变了。你把流传千年的故事改变了。”
格萨尔就告诉他,在来的路上,他看见洪水使一座山峰崩溃,堵塞了原来的河道,致使汹涌的洪水奔向了新的通道。两人又沉默良久,然后,心平气和地讨论了一阵,晁通的灵魂在火焚他肉身时干什么去了,但两人都没有想出什么结果。后来,还是格萨尔说,“天快亮了,我要回去了。我想说的是,晁通死了,我很难过。我的使命只是下界斩妖除魔,而不是取凡人的性命。”
弄得晋美反倒去安慰他:“他是一个坏人。”
“其实他一直在逼我杀掉他。”
“……”
“我是神,我犯不着杀掉一个人。”
“你也是一个人。所以你的心会感到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