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浊之地,亦有至清之情,自相矛盾,却又格外和谐。苏北的干戈侠气,苏南的诗意花影,莽沙与烟雨同径,繁华和苍凉熟稔,从十朝史书里探出一枝银杏,手捧一卷延绵的秦淮灯影。
不仅是南京,所有在江苏的城市意志,或许都有这样的特点,亦狂亦侠亦温文。
了解了江宁在变化前的个性,维特妮斯极熟练地,来到了布鲁德海文离月光最近、又经常被夜翼停留的那个檐角上,从重叠的时空裂隙中薅出了那块碎片。
那是个有些浅淡裂纹的小酒盏,上面还残留着些许陈旧的痕迹,浅淡的酒香氤氲着,像是被人摩挲品味过许久。
维特妮斯是没打算用琴的。
一者,唤醒江宁的乐音多是曾风靡一时的曲目,虽说秦淮所谓的淫|词|艳|曲不过是酸腐儒生一厢情愿的调侃。
但琴乃君子之器,作为孤芳自赏、或邀友二三共同品鉴的乐音,其曲调不说需要多么虔诚的关注,至少也多是需要静心慢品的。
因此,无论如何,以淡薄著称的乐器演奏此类古曲,就是为了唤醒城市意志,显然也并不合适。
二者,以布鲁德海文现今的状况,即便是在这个由江宁本身选择、相对并没有那么多血腥味的区域,也已有了足够规模的黑暗和枉死的魂魄。
以至于就是避入时空裂隙中,维特妮斯也依旧无法保证,在这种程度的刺激下,被琴声唤醒的江宁会不从当年的金凤变成鬼车。
天青色钧瓷小酒盏悬浮在空中,白绫掩在自然垂落的长发间,维特妮斯在绫下的眸子微阖,掌心向上,呈托举状。混混沌沌的气流自手中生成,由下而上,缓慢缠裹上了整个杯盏。
随着时间的流逝,气流的颜色轻巧地改变着,从正红,到土黄,到玄黑,到明黄,到最终的金红交织。
正值颜色变换间,气流的色泽总是浮动着,好几种色泽交织在一处,和谐却激烈地厮杀交融着,让人辨不清确切的模样。
终于,待最终的金红色稳定下来后,在气流的作用下,那杯盏也极细微地震动了起来,甚至发出了几不可闻的嗡鸣声。
“江宁见过君上。”未见其人,先闻其声不外如是。
果然,一个拈花含笑的女子从杯盏中脱身而出,渐渐稳定了身形。
那人穿着金纹苏绣的白袍,腰侧系着毫无瑕疵的玉佩,黑发规规矩矩地由缀着金凤的碧玉簪起,素白的纤手上是青色玉笛,琥珀色眼眸温和如满腔春水。
看着她现在的模样,维特妮斯轻轻叹了口气,真是,好久没有看到过这般轻松自在的江宁了啊,这才是曾经的风流世家子啊。
操纵灵魂能力在意味着能够得到足够多信息、在最终之战中快速补充战力的同时,也意味着血色的记忆,意味着共情时,近乎无穷无尽的苦痛。
事实上,不管是在现实中,还是在记忆中,维特妮斯印象里的江宁,总是蹙着眉,背负着各种各样的重担,努力克制着眼眸中蠢蠢欲动的红。
在生活的蝇营狗苟中,人类普遍都是健忘的,毕竟时光久远,就算没有忘记,也不会感同身受得难过。
可以城市为本体的意志却不是这样的,在这个城市中,幸福和安逸很可能并不都属于祂,悠远的苦难却永远加诸其身。
维特妮斯当然也想过让江宁忘记这段血雨腥风,可江宁之所以成为江宁,为的绝不止是金陵时期的风流恣肆,而是她宁折不弯的傲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