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什么记忆深刻的苦痛,即便外界战乱依旧,这里的人还是沉浸在哪种醉生梦死般的安然中,没有半分打算提前准备的意思。
虽然没有明清时期的扬州瘦马这般出名,但应酬享乐上,终少不了姑娘们的身影。
晚风送来脂粉的香味,好生装点的水榭便散着温柔的女儿香,瘦西湖上载着的青楼女抱着琵琶,凄凄切切地唱着小曲。
再过去些,便是达官贵族们的谈玄论道之地了,即便知道对方看不到己方,不管是作为东道主、带着君上游览历史的江宁,还是做客此处的维特妮斯,都没有进入窥伺的打算。
高官名士从不是历史的主流,城市意志们关注更多的,是世世代代生于斯长于斯的平民百姓。
“这就是东晋啊。”维特妮斯随手从秦淮河中鞠起一捧水,看着建康街头那些熙熙攘攘的人,白绫下的眸光怅然而悠远。
即便站在顶峰的人正为那点来之不易的权力博弈,即便贵族门阀正在花天酒地、谈玄论道中大梦不醒,只要愿意,哪怕底层歌妓,都有活下去的权力。
没有感同身受的苦痛,没有振奋人心的战斗,就是在这般闲适却矛盾的氛围中,维特妮斯理解了江宁。
不像是戏剧话本中的轰轰烈烈,生活,总是大部分人的蝇营狗苟和小部分特权阶级的醉生梦死,除了那些挥之不去的伤痛之外,一座城的意志,本就该这般平平淡淡的。
就像是在这个世界里,绝大多数芸芸众生都这般,平庸的善恶交织,人云亦云、浑浑噩噩地活着。
依旧穿着用金线绣着五爪金龙的红衣,维特妮斯淡淡然地伸手,握住了破空而现、翩然而至的碎片。
不同于先前的酒盏,此时的碎片明显就是个有了些年代的女子妆奁,外表是金雕玉琢的红木,精巧万分,一道裂纹横亘,带着些血腥气,待打开,还有些剩余的脂粉。
落后维特妮斯半步的江宁探头看了下,唇角勾起个轻巧的笑容,便伸手,随意地握住了阖上的妆奁。
天旋地转,场景随着时间线的快进而跳变,她带着维特妮斯到达的记忆,是并不被史学家们承认的,由“安史之乱”转衰后,因朱温篡位而第二次衣冠南渡后建立的南唐。
即便五代十国混战的营运还笼罩在整个版图上空,在安逸的南唐统治阶级领导下,逐渐繁华的金陵依旧拥有着近乎疯狂的娱乐活动。
不同于东晋时期文人系在身上、那种类似“楚囚对泣”的遮羞布,南唐偏安一隅已久,早已习惯了现有的生活。
从开始的野心勃勃变成了当前的只想妥善地保存自我,统治者亲笔写下的风花雪月很快带动了下手官员的竞相效仿。
连谈玄论道这样的学术讨论都不见了,有的,是丝竹管弦的靡靡之音,是秦楼楚馆里歌伎舞娘卖力展现着的风姿。
很快,南唐后主的一曲《玉树□□花》传遍了整个金陵,连夜间灯火通明的秦淮河、衣香鬓影的水榭楼台,都能传出女子清亮的歌喉、琵琶清幽靡丽的曲调。
不同于尚还对权力有着的动静,这个由李煜这般,全然不懂政治、不会治国的文人掌舵的政权,已经失了最基本的动力。
换句话说,这个南唐社会,这个在衣冠南渡后,由统治阶级带领着,抛弃了此前所有短暂的辉煌,忘却了最基本的家国耻辱的朝代,这个只知道阿谀奉承、只知道酒池肉林、只知道歌舞升平的国度,从根子上,就早已彻底朽烂了。
生于忧患死于安乐,这样简单的道理,作为几千年的文明见证者,维特妮斯又如何会不懂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