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石这才露出了奸诈的笑容。
人类就是这样好打发。只要有钱,只要有毒品,连要迷惑心灵都不成问题。
灯果蔑视所有人类。她知道自己早在很久以前就已经疯了。
灯果向鸟羽组谎称量产「丧失」有成本上的困难,把过去所做的试作品全交给白石保管。这是因为放在家里会被山羊胡发现,而她又无意让「丧失」流入市面之故。
「丧失」是杰作,是灯果在探究心驱使之下制作出来的产品。它和只会破坏脑细胞的老式毒品不同,能够剌激脑细胞,操纵神经系统,让人只看见想看的,只听见想听的。换句话说,能够方便地排除使用者厌恶的事物。灯果追求的就是这种催眠药,只要有这个,就能克服所有心理创伤。灯果拿小孩当实验品,就是因为小孩比较容易产生心理创伤。
自从父亲的那件事以来,灯果患了极度的洁癖,严重到无法直接触碰男人肌肤的地步。虽然和男性恐惧症有些许不同,但她的确具有拒绝男人靠近的倾向。她觉得没必要治疗,只是不能忍受至今仍会梦见父亲。
日暮旅人是完成「丧失」不可或缺的实验品。听说他被亲戚收养了,该怎么办?继续追踪下去吗?丢下工作会引来鸟羽组的反感,到时只怕连生意都做不成,灯果必须避免这种情况发生。灯果姑且整理好行装,等待时机到来。而在某一天,最糟的客人上门了。
「好久不见啦!喂,我找你很久了,灯果。我好想你。」
「噫!」
父亲带着恶心的笑容走进灯果家。他依然浑身酒臭味,双眼发直地扑向灯果。灯果推开父亲,抓起旅行包,冲出门外。虽然乱无头绪,但她已经没有迷惘。既然被父亲找到她的住处,既然要背叛鸟羽组,她就不能继续待在这个城市。
灯果逃走了,逃得远远的,逃向没有父亲的地方——
少女的故事就此结束。
少女即将成长为女人。
到了现在——
灯果在四下无人之处等待着。
前来赴约的是一个叫雪路雅彦的年轻男人。他一看见灯果,便歪了歪头。他对灯果没有印象是理所当然的,这是他们头一次见面。
「你找我有什么事?是不是要委托工作?」
灯果深深地垂下头来。
「我有事想拜托你。」
这是灯果殷切且赌上人生的最后一个「请求」。
***
百代灯衣最近有点奇怪。
「阳子老师,今晚你要来我家吗?」
「咦?」
等待家长接送小孩的时间,灯衣特地抓住阳子询问。
「呃~没这个计划耶。」
阳子打马虎眼,不知何故,灯衣鼓起脸颊。
「若你是顾虑其他妈妈的眼光,根本不用管那么多。去朋友家干嘛顾虑别人的眼光啊?」
只可惜身为保育员,很难如此理直气壮。该怎么办?阳子搔了搔脸颊。然而,最后她终究输给了灯衣的期盼视线。
「也对。嗯,那今晚我就上门打扰好了?」
灯衣笑逐颜开。
「我等你喔!」
灯衣挥了挥手,奔向前来接她的龟吉。阳子带着难以释怀的表情目送他们离去,此时,小野智子学姐一如平时,若无其事地来到身边。
「她的心境是产生什么变化啦?」
「学姐也这么想?」
不久前,灯衣还视阳子为敌人,现在却主动邀请阳子去她家,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她对龟吉毫不反抗,也很奇怪。
「灯衣不对劲,你也一样。你最近好像不太常去日暮先生家?」
「是啊。」
阳子最近卷入了毒品关联的暴力事件中,得知了旅人的创伤,想支持他的心情更为强烈了。同时,她也发现自己的支持必须是精神面才行。旅人拥有双亲被杀的凄惨过去,但他依然和从前一样温厚泰然。阳子察觉自己似乎是用同情的眼光看待失去感觉的旅人,不禁感到惭愧。
就连爱照顾人的雪路都不干涉旅人的生活方式了,和旅人相处,正需要保持这种距离。阳子深深反省自己过去的公私不分和不成熟,虽没有完全停止,却也逐渐减少前去帮忙做饭的次数。
「啊,原来如此,所以灯衣才觉得寂寞吧?灯衣没有妈妈,对女人很饥渴。」
「你也不用这么说吧……」
居然把饥渴二字用在幼稚园小孩身上。
「不过,或许真的是这样。老实说,我也有点寂寞。」
和旅人、灯衣一起围着餐桌的感觉温馨又舒适,阳子非常喜欢。
「那今晚你就尽情向日暮先生撒娇吧!现在灯衣也接受你了,太好啦~」
智子学姐一面窃笑,一面用手肘顶了顶阳子。阳子露出难以言喻的表情。
「学姐,你最近性格好像变了。」
「咦?嘿嘿嘿,是吗?真的吗?」
她的笑容化为痴笑。实在太明显了,连话都不用套。
「听说你交了新男友?」
「什么新男友,说得好像我三不五时就在换男朋友一样。哎,不过如果说过去的恋情都是为了邂逅现在的他而经历的旅程,倒也没错啦~」
哇,开始炫耀了。既然说了会脸红,就别说啊!扭扭捏捏的智子学姐岂只是性格变了,简直是变了个人。
「趁现在好好构思结婚典礼上的致词吧!」
「是是是!」
智子学姐幸福就好。如果这时候陪她一搭一唱,只会让她得意忘形而已,所以阳子轻轻带过。每回智子学姐失恋,阳子就得陪她喝酒,阳子只能祈祷这种事别再发生。
「山川,你也加油吧!恋爱是很美好的!」
智子学姐露出了绝美的笑容,阳子不自觉的看呆了。
爱上某个人,是极为美好的事。
足以如此改变一个人。
「……」
不知何故,阳子觉得有点心酸。
工作结束后,阳子先去了超市一趟,才前往日暮父女居住的「寻物侦探事务所」。
不知道旅人在不在家?龟吉来接灯衣,代表旅人有工作不能脱身。或许灯衣是因为父亲不在,感到寂寞,才邀阳子来家里玩。旅人不在时,通常是由龟吉或雪路照顾灯衣,但灯衣似乎不喜欢和旅人以外的男人在一起。
「她连对雪路都会客套,不知道要怎么改掉她怕生的毛病?」
这是个很敏感的问题,即使是成年人也不易改正,不是说改就能改的。
想到这一点,阳子便很高兴灯衣肯亲近自己。
「打扰了!」
阳子打开事务所大门。她发现门没锁,心想旅人或许回来了,便探头窥探客厅,只见——
「啊,阳子老师,我们正在等你呢!」
「咦?」
见了眼前的光景,阳子不禁怀疑自己的眼睛。旅人与灯衣坐在摆满了各式料理的餐桌边,并要阳子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这是怎么回事?」
阳子将超市的购物袋放在一旁,目不转睛地看着桌上的料理。那不是外卖食物,也不是冷冻食品,而是亲手做的料理。雪路并不在厨房里,现场只有旅人和灯衣两个人。从这些状况导出的答案是——不行,我完全搞不懂!
「是我们做的。」
「咦!」
阳子发出了连自己都觉得滑稽的声音。灯衣「唔——」了一声,一脸不满地瞪着她。
「干嘛?你不相信?」
「啊,对不起,不是啦!我只是有点吃惊。」
「那就好。我和灯衣刚才才在说要让阳子老师大吃一惊呢!」
对吧?异口同声的日暮父女。灯衣露出了孩童常见的无邪笑容,但是一转向阳子,表情就变得洋洋得意。
「怎么样?我们也做得出这么多料理喔!」
「哇,好厉害、好厉害!灯衣,你很努力呢!」
阳子再度看向料理,只见菜色相当多样化,从摆盘拙劣的沙拉、撒了一堆胡椒的牛排、腌小黄瓜和海带——这些还算好的——到明显烧焦的马铃薯炖肉、皮破肉散的盐烤沙丁鱼、只有豆腐的味噌汤、青椒特别多的炒青菜、出人意表的味噌白萝卜串、鳕鱼子义大利面、蛋包饭、法式清汤和番茄汁——菜色缺乏统一,教人眼花缭乱,搞不懂哪道才是主菜,汤品为何有两种也是个谜。正当阳子烦恼着该如何陈述感想时,旅人面露苦笑说道:
「其实不是我们两个人独力做的,雪路也帮了忙。光靠我们两个切菜,太危险了。」
旅人笨手笨脚,让五岁的灯衣拿菜刀又太过危险,材料似乎全是雪路准备的。原来如此,灯衣讨厌的青椒之所以特别多,是雪路搞的鬼啊!
「我们不知道该做什么料理才好,所以想到什么就做什么。提出这个点子的时候,雪路整张脸都搬起来了。」
做完料理后旅人似乎也察觉到自己的无谋。明知会如此还默默拿起菜刀的雪路实在了不起。灯衣和面露苦笑的两人正好相反,得意地挺起胸膛。
「现在知道了吧?没有阳子老师,我们也能做菜。」
啊,莫非她今天就是为了说这句话才特地邀我来?
看来灯衣举止反常,只是阳子的误会。灯衣一点也没变,依然是想独占爸比的小大人。
她的言下之意是没有阳子出场的余地。阳子正打算减少帮忙做家事的次数,现在见他们能够自理生活,当然感到欣慰,但是另一方面,又感到五味杂陈。
「灯衣想和阳子老师一起做饭,所以才练习的。」
咦?阳子抬起头来,灯衣似乎慌了,一面说:「才~不~是!」一面摇头。
「才不是这样!就算没有阳子老师也没问题!爸比,不要乱说话啦!」
不知是不是为了掩饰难为情,只见灯衣一脸气愤地反驳。虽然不知灯衣心中真正的想法,但她若真的讨厌阳子,应该不会邀阳子来吃晚餐,这一点阳子也很清楚,灯衣只是口是心非而已。望着你一言、我一语的旅人和灯衣,阳子的嘴角自然而然地绽开了。
真好。
和旅人、灯衣三个人一起围着餐桌,气氛既安详又温暖。减少做饭次数的事还是以后再说吧!我想在这幅风景之中多留片刻。
阳子如此心想。
然而,灯衣的言行举止果然还是有些怪异。
「爸比和阳子老师不结婚吗?」
阳子把嘴里的番茄汁喷了出来,桌上变得惨不忍睹,她连忙拿抹布擦拭。
啊啊啊我刚刚发出怪声了!灯衣真是的,没头没脑地胡说什么啊!
阳子清了清喉咙掩饰,垂下了头。一来是因为她知道自己变得满脸通红,一来是因为她不敢直视旅人的脸。
——不知旅人先生是什么表情?
阳子手足无措,十分明显。那么旅人的反应呢?
「为什么这么问?」
旅人用极为沉着的声音询问……毫无慌张之色。旅人的态度太过平静,反而教阳子不敢看他的脸。如果看了,或许会受到打击。
「没为什么,只是突然想到而已。我以后不会再这么说了。」
灯衣用平板的声音说道。
「……是吗?不过,这对阳子老师很失礼,你要向她道歉。」
「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