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最后一人

猫住的城市 陈施豪 4128 字 2022-10-23

「有什么事?」

「几楼呢?」

「五楼,你,喂……」

守跑向电梯,守卫追出来。他按下按钮,停在五楼的灯慢慢地作动,守向楼梯跑去。五楼。左右对称的门有好几排,他查墙壁上的导览图,知道吉武的办公室在左边走廊的尽头。走廊上的地毯有湿湿的足迹,守甩着被雪渗透了、沉重的夹克往前跑。

他穿过秘书室,用身体撞开门时,吉武的身体正要跨越面对桌子的那扇开得大大的窗子。

「吉武先生!」

话没传到,吉武没听见。

吉武的膝盖正跨在窗框上。

守心想,声音传达不到。守飞跳过去抓住吉武的大衣衣角,只听见不知哪里破裂的声音,钮扣弹了出来。两人纠缠在一起倒在地板上,带肘的旋转椅受到撞击,滑倒在地板上。

守倒在桌脚,吉武则眨着眼睛。

喘着气的守卫飞跑过来,说:

「这到底……,副总经理怎么啦?」

暗示的时间结束。关键字已失效,看吉武的眼睛就知道。

「我……」吉武张着嘴巴问守:「在这里……日下君,我究竟……你怎么会在这里?」

「是认识的人吗?」守卫插嘴问道。

「啊,是的。可是……」吉武望着守,抬头看着雪飞进来的窗子。

「你可以走了,」吉武对着守卫挥挥手,守卫一脸狐疑地走出房间,房里只剩守和吉武两人。

守看着吉武的脸,他的眼角现出细细的皱纹,晒过的皮肤褪色似地显得苍白,前襟开了的大衣如流浪汉般地里住身体。

「要告诉你忘了说的事。」

守抓住桌子,站起来,靠近窗户俯望,路已完全变白,各种颜色的伞交错而过。

他紧关住窗户,锁上,然后,背向吉武说:

「我们不再见面了,这是最后一次。」

他走出房间时,仍看见坐在地板上的吉武,双手撑着,像极了道歉的姿态。

守缓缓步下楼去。中途,曾一度坐下,必须歇息才行。

外面,雪下得更大了,夹克和裤子都变白了。

就这样永远站在这里算了,像邮筒般,守如此想着。

雪沾满全身,他开始走,白色路上留下足迹。我在下山,无法往上爬。

找到电话串。

铃声响了几次。原泽老人已经衰弱到无法走路的程度吗?

「喂。」听到声音了。

「是我。」

很长的沉默。

「喂?听到了没?今晚不是起雾,是下雪。」

下巴开始颤抖。

「听得到吧?是雪。我做不到,原以为做得到。知道了吗?我没办法像你那样。我拉了吉武一把。」

雪沿着脸颊后融化流下。

「我做不到,杀死父亲的家伙,我却做不到,没办法下手,你了解这种心情吗?我做不到,真好笑。」

守紧紧地握着拳头,敲着电话亭的玻璃,最后真的笑了出来,笑个不停。

「你很行的呢,虽然疯狂,却是对的,我连什么是对的都不懂,我什么都不想知道,我希望什么都不知道,可恶,如果能杀死你,那该有多好!」

电话亭外,下雪变成了暴风雪。雪敲着玻璃,发出柔软的声音。

守头顶住电话,闭起眼睛。

「再见,小弟弟。」

传来慢慢搁置电话的声音。

我不回应,再也不回来。

在返家的漫漫长路上,守做了个蒙胧的梦。梦见一直挥着手杖的老魔术师,站在狂乱的地轴上,等候着不可能出现的兔子。

在浅野家的门旦刚晕倒以后,过了整整十天,守无法下床。

守感染了肺炎,经医生劝告后住院。因为高烧不退,一直迷迷糊糊地睡着,经常翻身睡不熟,嘴里不知在嘟哝着什么,守护在一旁的浅野家的人也听不清楚。

守并没有完全失去意识,慢慢能模糊地辩识四周的情况、人的脸了。大造、以子、触摸着守额头的真纪白晰的手。而且时常觉得母亲也在一旁,曾想挣扎着爬起来。

看不见父亲的脸,守一心想要回想,却像徒手掏起细沙似的落了空。

在漫长的昏睡期间,听到枕边真纪和以子的交谈。

「为什么要这么做?连伞也不撑,雪下得那么大……」

真纪在旁边,盯着守说:

「妈,」她平静地说:「你发觉了没?这孩子是不是瞒着我们什么?」

以子稍微想了一下,回答:

「啊,是嘛。」

「我也这么觉得。感觉很强烈。不过呀,我拚命在想为什么呢?却想不透。想不出来!」

「我也一样。」

「话说回来,这孩子如果有什么事隐瞒我们,那一定是隐瞒着、不颦让人知道比较好的事,所以才藏在自己心里不说,虽然感觉起来很寂寞,不过我至少还懂这一点。」

「妈……」真纪对以子说:「也许这孩子这么做是为了保护我们。所以啊,除非他自己说出来,拜托,就别再追问了好吗?我觉得他为了我们已尽了最大的努力了。」

以子答道:「就这么做,我答应你。」

大造进到房间来。

「怎么了,爸?」

「买了冰来。」

进入恢复期以后,探病的客人来了。

大姊大一见到守就一副快哭出来的样子。

「真难得哪,」守声音还不是很有力气,取笑她:「是不是下红雪了?」

「笨蛋!」她眼泪也下擦地说:「不过,还能这么瞎说,看来是死不了的。」

「哪会死?如果只是肺炎就死了,那以后怎么生活?」

「喂!」

「嗯?」

「我呀,一直觉得日下已经远游到不知到哪里去了。」

「我可一直都在这里的喔。」

「哼,的确不见了。」

「那么,就算是回来了吧。我一直都在听得到呼唤的地方呢,因为大姊大的声音很大。」

宫下阳一来探视的时候,守要求他一件事:

「那幅『不安的谬斯』,能不能弄到个复制品什么的?」

「我想可以,从画册上剪下来也行。」

「我想要。」

「那还不容易,马上弄给你,」阳一很高兴,又有些不可思议地说:「突然看上那幅画啦?」

「没自信谈喜欢或不喜欢,不过,感觉自己好像懂了。」

高野来的时候,守最先问的是那个录影带展示机的事。

「和那些高干们还在大作战呢,」高野回答:「不过,我是很善战的,因为,员工们也开始觉得不妥了。」

「你告诉大家潜意识广告的事了吗?」

「嗯,我们这边只能以几个人来对抗,不过现在开始在跟工会接触了。我们把那卷录影带拿去给工会的干部看后,他们都从椅子上跳起来了呢。总之,事实上我曾被刺杀过,所以很有说服力的。」

赶快好起来吧,大家都等着你呢。佐藤君想跟你聊砂漠,在那边,连风都好像是活着的……

守的内心,宛如一座倾斜不动的钟摆。至今仍无法思考吉武、原泽老人的事。心想,就暂时这么安静不动,什么都不想地度日吧。

二月底,关东地方又遭逢大雪。

那天早上,大造对守和真纪说,驾驶执照已经拿回来了,能开车带他们回家了。

大造辞掉了新日本商事的工作,开始在东海计程车公司工作。吊销驾照的期限一结束,他又恢复了靠开车赚钱的差事。

大造的内心始终摆荡着。营野洋子的死是一个莫大的震撼,也是一个阻力,因此,重回司机岗位需要更大的力量才行。

至于那份力量,是来自一封信?

一封以整齐笔迹写的信,寄自发生车祸那天,大造收回「回送」牌子后所载的女乘客。

她丈夫因脑血管蜘蛛膜下腔出血病倒,她飞奔到医院时,医生已宣布无救了。

「只有一件事,太太,请试着呼叫你先生看看。能将你先生从死亡的深渊带回来的,只剩下妻子的声音而已。」

她遵照医生所说的,握住丈夫的手,拚命地呼叫,持续不断地告诉他,她在这里,在等着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