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不,你不要走。」系吉尽可能温柔地说。「我不是坏人,你不用怕。我在这儿看过你几次,你看起来好像有什么烦恼,所以想和你谈一谈。」
由于太紧张,系吉说得结结巴巴的。他打算遇见姑娘时要说的那些话,半句也说不出来。
「这个,阿时姑娘,你是阿时姑娘吧?是深川元町荞麦面舖葵屋的女儿吧?我叫系吉,在北森下町一家叫极乐澡堂做事……」
姑娘缩着脖子,一副打算趁系吉不备时逃开的样子,系吉见状更感焦急。
「不过,除了澡堂,其实我也帮回向院头子做事,是帮幕府抓罪犯的工作。所以不是什么坏人,你明白了吗?」
姑娘稍稍松开眉头。她那白皙的脸庞,第一次开口说话。
「幕府的……」她如此喃喃自语。
「是的,是的。」系吉猛点头。「所以啊,也许我多管闲事,但看到阿时姑娘好像很烦恼的样子,我心想,不知道能不能帮你忙。」
姑娘歪着头端详系吉,接着声音颤抖地说:「是的,我是葵屋的女儿阿时。你怎么会知道?」
系吉单手在鼻前作揖,尽快地道歉。「真的很对不起,上回我跟踪了你。请原谅。」
系吉打了个躬,然后抬起头来,只见阿时缓缓地眨着眼睛。她已经没有像刚才那样一副随时要逃开的样子,系吉松了一口气。
「阿时姑娘……我就叫你阿时姑娘喔……你是不是有什么伤心的事?告诉我你的名字的那个葵屋客人也很担心你,他说你的身体不好。再说,你上次到油菜花田来时,哭了吧?」
阿时顿时垂下双肩看着系吉。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然后回头望着油菜花田,又回过头来看着系吉。
「你会相信我说的话吗?」
「嗯,我相信。」
「我讨厌轻言许诺的人。」
「不是的。我是……我只是很担心你。」系吉不知如何是好,直冒冷汗。「我每次在这里看到你,总是很担心。」
阿时低着头。系吉以为她不信任他了,感到很失望。但是,过了一会儿,阿时抬起头,以虽小却比至此都还要清晰的声音说:「既然这样,我就告诉你。请你帮我的忙。」
系吉带她到附近的一家糯米团舖,两人坐在角落的凳子上,阿时小声地吐露心事。之后,系吉惊讶得差点从凳子上摔下来。
阿时说:
「那油菜花田下,埋了一个被父母杀死的可怜小婴儿。我虽然知道这件事,但知道是一回事,不管我怎么说,都没有人肯相信我,所以我才觉得很伤心。」
3
「那是胡说,是编造出来的。」
回向院茂七笃定地说道。
听完阿时的话,系吉赶忙跑回茂七家。茂七刚从外面回来,正在清洗沾满春天尘土的脚,他边换衣服边听系吉迫不及待地说着,好不容易在长火盆前面坐下,点上烟管时,他竟对挨着火盆探出身子的系吉一本正经地说:
「你实在很鲁莽。哪有像你这样随随便便相信又跑来通报的笨蛋?」
茂七表情十分严肃。这位头子的顽固程度是出了名的,大家甚至说他的头比城墙还硬,但不像一般常见的老顽固那么急躁,他很少不容分说就对系吉和权三痛斥一番。但是现在他竟然对系吉做出这种罕见的事来。
系吉先是火冒三丈,接着又是惊讶不已,就系吉来说,这也是罕见的事。因为头子一反常态,手下也就一反常态。
「怎么可以这样说?」
「怎么说都一样。」
「可是,我平常不就是在做这种事吗?不管听到什么消息都来通报头子,就是我的工作。头子不是也称赞我是耳尖的系吉吗?」
「你说得没错。但只有这一次和平常的系吉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平常的你,会说你听到什么什么消息,头子您觉得怎样?可是,这回不是,你一开始就说,不好了、不好了,那里埋了个婴儿……这样,根本不是什么耳尖,只是个阿呆。轻易相信别人说的话,没法当捕吏。」
这下连系吉也说不出话来。可是,他那奔驰的心却停不下来。
「那个叫阿时的姑娘,对杀婴这件事,知道得很详细。总之,我不认为那是编造出来的,所以我才相信。」
根据阿时的说法,被杀死的婴儿,是发生火灾之前住在今元后巷大杂院一对叫竹藏和阿信夫妇的孩子。这孩子生下后不到半个月,母亲阿信便亲手掐死婴儿,埋在自家的地板下。当时那对夫妻的家,正好位在油菜花田中央,因此阿时说,只要挖开那地方,肯定会有小小的骨骸。
系吉并非只听到这儿就立即相信。他问阿时,为什么与今元大杂院毫无关联的深川元町荞麦面舖的女儿会如此清楚这件事。
阿时回答:「阿信住在今元大杂院时,在葵屋当女侍,我和她很热。竹藏先生本来是个焊工,却因胸部染病,有阵子没法工作,只靠阿信一人赚钱过活。」
这时阿信竟然怀孕了。阿信一直做到快临盆的时候,生下的婴儿体弱多病,无法喝奶,身体日渐消瘦,并且整天哭个不停。
「没生孩子前,他们的生活本来就很拮据,最后实在是没办法了,他们说反正这孩子大概也养不大,趁还没取名字之前偷偷杀死,然后告诉大杂院邻居,自己没法养,送给熟人当养子。」
阿时又说,这一连串的事是在葵屋听到的。
「今元大杂院烧毁了之后,住在那儿的居民不得不搬家,阿信到家里哭着和我阿爸、阿母坦白这件事,正好被我听到。阿信他们打算到行德投靠竹藏先生的亲戚,生活暂时没问题,但是他们很惦记那个婴儿。」
阿时的父母听完之后,安慰阿信,过去的事就忘了吧,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婴儿肯定不会怨自己的父母,并约好了绝不会说出去,阿信才离去。
「可是这样婴儿不是太可怜了?」阿时噙着泪说道。「应该把遗骸挖出来,好好祭拜。杀死婴儿的阿信应该接受刑罚。怎么可以因为穷养不起就杀死婴儿呢?太过分了。这可不是能够坐视不管的事呀!」
阿时说得头头是道。系吉听完之后,送阿时回去时顺便进去葵屋,他假装是客人点了一碗清汤荞麦面,然后趁机问话,他说很久以前这儿不是有个女侍吗?结果确定了今元大杂院叫阿信的女人的确在葵屋做过事,之后他才跑到茂七家。
「不是胡说,也不是编造。那姑娘说的是实话,头子。」
系吉心想,头子是因为没看到阿时那一副心碎,好似从伤口流出鲜血的悲伤哭泣的模样,才会说阿时编造假话……。
「头子,您和阿时姑娘见个面吧,当面听她说,您就会知道了。」
茂七依旧皱着眉头,在火盆边敲打烟管。「我不见她。」
「头子……」
「系吉,这事到此为止。也不准你继续管这件事。」
系吉发出连自己也吓一跳的吼声。「不要!」
茂七头子瞪大眼睛。「什么?」
「我说不要就不要。没想到头子竟然这么没良心,我看错人了!」
系吉起身冲出榻榻米房。头子娘大概在纸门后都听到了,系吉身后传来头子娘拼命呼喊的声音,但他完全不理会,冲出门去。
系吉回到极乐澡堂,由于气愤未消,他用力地刷洗洗澡场和木桶,之后才渐渐平静下来,这才开始觉得恐怖;系吉握着稻草刷子的手在颤抖。
(惹头子生气了……)
系吉从未想过要离开茂七。他每次跟着头子做事都感到很开心满足,而且头子娘是个好人,在头子身边一直过着愉快的日子。再说,离开茂七,等于是违背养父的遗言。
(可是……)
又不能不管阿时。何况,不是已经对她许诺了吗?是自己说要相信她、要帮她忙的。不能不守约。
「这事我一定会想办法。阿时姑娘,你放心在家养病吧。你不是身体不好吗?不能每天到油菜花田吹冷风。要是有什么消息,我一定会通知你。懂吗?」
系吉说完,阿时噙着泪点了好几次头。阿时已经相信我了,我不能背叛她。我是个男人。
(男人吗……)
系吉突然想到自己算是独立自主的男人吗?到目前为止,自己总是待在头子身边,只要按照头子的吩咐做事就可以了。这样称得上是独立自主的男人吗?
系吉突然感到不安。小时候,每当有人因同情而对着孤儿的系吉说,你一定很寂寞吧,系吉总是自豪地说,我根本不怕一个人。他真的是这样。可是,那会不会只是错觉?其实,至今他从未真正单独一个人,最初是有养父在身边,养父过世之后则是头子。
如今,可就是真正单独一个人了。
(不过,阿时她……阿时她……)
不是有阿时吗?一想到她,系吉的胸口便小鹿乱撞。可是,阿时心里到底怎么看系吉则完全不知。至少,系吉在这件事上如果无法达到阿时的期待,一切就免谈了。
系吉蹲在洗澡场,一副走投无路的样子。刷子滴落的水滴濡湿了他的小腿和脚。
「喂,系先生。」背后传来喊叫声。回头一看,原来是权三站在后面。
这个曾经是掌柜的系吉的伙伴,即使现在已经是捕吏的手下,他也总是像个舖子掌柜那般打扮得整整齐齐的,与终年将衣服下摆塞在腰际、赤着脚东奔西跑的系吉迥然不同。权三微微提起条纹衣服的下摆,只手拿着脱下的一双布袜,笑眯眯地俯着着系吉。
「听说你挨头子骂了。」权三轻柔地说道。
「不是挨骂。」系吉嘟着嘴。「是我和头子断绝关系。」
「真有勇气。」
权三在系吉身边蹲下,系吉背对着他说:「我和权三先生也到此为止。多谢你的照顾。」
「唉,别说得这么无情。」权三丝毫没有生气的样子。「你和头子吵架,也没必要和我断绝关系。那件事我听头子娘说了。」
「你觉得呢?」系吉不禁望着权三。
权三看到系吉露出没把握的神情,并没有嘲笑他,反倒收起笑容,一本正经地缩回下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