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方是有前科的。
今天我的节目内容怎么样?爱泪并没有问出这个问题。虽然是自己十分满意的演出,但是当日发售的侧边席实在不值得问出这个问题。
她的愿望是,让他为了自己而坐在最前列,欣赏自己的演出。
少女马戏团的入场券非常抢手,而且也不便宜。因此几乎没有人中途离席。可是安东尼似乎还是打算回到自己的工作尚位去。
「今天会闹脾气的歌姬并不在,不是吗?」
「你认识安徒生吗?」
爱泪向前踏出一步。今天的公演,安徒生在开幕之前遭受了闭门思过的处分。已然成为现今的少女马戏团象征的她无法登台,多少也让其他担纲演出者受到打击。
「她没事吧?」
「我没说过吗?她可是在拉斯维加斯也能横行无阻的毒妇啊。」
怎么可能会有事。他回答。这句话,让一无所知的爱泪也安心不少。
「只不过……」
安东尼微微地费起嘴唇,轻声说着:
「问题应该是在她真的没事的时候。」
爱泪艰起了自己画有美丽舞台妆的眉毛。
「什么意思?」
安东尼轻轻一笑,营了变肩。他不是那种会明确回答所有问题的男人。
他对计程车招了招手,一边坐进去一边说:
「快点回去。现在应该还赶得上谢幕吧。」
观众在等你。为了对美丽的空中飞人的动人表演,献上掌声。
爱泪知道,以前他来看表演的时候,并没有说出这样的话。
表示他认同爱泪的表演技巧足以登台谢幕。光是这样,对爱泪来说就已经十二万分足够了。「安东尼——」
之所以会忍不住叫住他,是因为他没有回答关于歌姬的间题,而不是为了留住他。不过,他还是摇下了后座的车窗。
眼睛看着前方,短短地说出一句话:
「今晚还不错。」
计程车向前开动,前往夜晚的欢乐街市。留下爱泪独自一人。
爱泪从计程车乘车处回到剧场内,蹲坐在空无一人的走廊里。
在昏暗的走廊角落,她抱住自己的身体。用尽全力,只为了压下自己体内这股无法确定、难以捉摸的高温。
————
下午的谈话性节目,谈的全部都是马戏团的相关话题。
大型制药公司的少东盗领公司的资金,然后全部砸进赌场。这种话题似乎比任何政治丑闻和经济消息更能抓住人心。
因为当中飘散着人性的浅薄、强者的损落,以及不幸的气息。
在这三天,同样的话题不断地反复讨论。尽管每一个情报我都已经听腻了,可是还是断绝不了和那座睹场紧紧相连的气氛。
「马戏团那边也一样不平静吗?」
我一边看着电视节目,一边对着身旁正在削频果的爱泪发问。
「嗯——还好耶。」
爱泪低头看着水果刀,直接回答。
药果不削皮也没有关系的。我像是试图打断自己发起的话题一般地说道。要是害爱泪的手受伤就不好了。这句话我刻意不说出口。
为了与白天外出工作的母亲轮班照顾我,爱泪提出了休学申请。不过多出来的时间与其说是用来照顾我,其实更多是用于练习马戏团节目。
代替无法下床的我,接下空中飞人工作的爱泪。只有刚开始,她还会哭着说自己办不到。如今她每天晚上都为了守护我的名号,站上马戏团的舞台。
我认为她不可能办不到。我早就知道了、也说不定。
「比起那个,替换制作人这件事似乎引发更大的騒动喔。」
身体失调了好一阵子的制作人,似乎开始了正式的疗养。这一季还是会依照目前的节目表继续进行下去,但是下一季的演出则是尚未决定。
这时,爱泪露出了有口难言的表情。
我马上猜出她想说的是什么。并不是因为我们是双胞胎,而是因为我也想着同样的事情。在下一季的节目表完成之前,我想回到舞台。我希望能回到舞台。可是我不敢从自己的口中说出这句话,就算听到她问,大概也不知道该回答什么才好吧。
无法动弹的右脚、迟迟没有进展的复健。
下一季若是依然如此,果然得把圣修伯里的位子交给爱泪。到底要到什么时候?我自问。
我到底要在这里待到什么时候?
爱泪到底要在舞台上待到什么时候?
硬是提出这个要求的人,是我。可是那并不是为了让我能够离开舞台而做的要求,那应该是为了在我能够回去的时候,保留住我在舞台上的容身之处才做的,不是吗?
为了摆脱忧郁的思绪,我询问了另外一件事:
「安徒生怎么样了?」
这条新闻播报出来的那一天,少女马戏团的歌姬安徒生曾以事件关系人的身分,和少东秘密见面。而她也因为这个理由而闭门思过……这个消息,我是从爱泪口中听来的。
谈话节目里,还没有提过这件事。
「她马上就回来了。」
她果然好厉害呀。爱泪感叹地说道。
仅止一次的闭门思过。团长莎士比亚下达这个指令给安徒生的那一天早上,她曾经来过这间病房。这件事情,我没有告诉爱泪。
现在的少女马戏团当中,毫无疑问地长期端坐王位上的歌姬,问了我几个问题。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不过关于我自己的想法,我相信自己是毫不迟疑地回答了她。
听到我的话之后,她说她会等。
在那个舞台上——
等我。
「对了!」
听到安徒生的名字,爱泪连忙用湿布仔细擦了擦手指,然后从包包里拿出一个光碟盒。
「这是安徒生交代给我的。」
她把光碟放在我的床边桌上。之后似乎是为了表示体贴,指着电视问我:「要不要放?」我不知道她有没有听说这片光碟的内容,不过我是清楚的。因此我摇头拒绝,说:
「安徒生有说些什么吗?」
由于我比较在意她,因此提出疑问。然而爱泪轻轻摇了摇头。
「没有特别说什么。她只说了把这个拿去医院,然后交给我这片光碟……而且她的闭门思过只发生了一次,隔天开始又照常登台演唱了。」
虽然也有人说她的坏话,但是没有半个人敢直接对安徒生说。爱泪如此说道。的确,在现在的马戏团里,安徒生是仅次于莎士比亚的绝对权力者。
尽管的确是那样没错。
明明没有人拜托她,但是爱泪还是把药果皮削成了小兔子的形状。我一边望着爱泪灵巧的手,一边问道:
「你碰上了什么好事吗?」
「咦?」
停下手,抬起头来的爱泪反间。只化了一层淡妆,可能只涂了防晒乳的爱泪,脸颊上浮现出淡淡的珊瑚红色。
她最近变美了。不过那究竟是因为受人关注、得到掌声与喝采的关系呢?还是因为其他毫无关联的事情?
「好事……」
爱泪的眼神摇摆不定。和我相似的脸孔,和我相似的身影,和我相似的声音。
可是却和我完全不同。
我有时候在想。当初年幼时,在少女马戏团里。
要是空中飞人露出微笑的对象,其实并不是我呢?
因为我们两个是如此的相似。就算神明搞错了对象,感觉也一点都不奇怪啊。
我想去念公立高中。
没错,我的双胞胎妹妹爱泪在国二时说出这句话。小学毕业时,我已经决定将来要念才艺表演学校。幼小的心灵深信,只要自己朝着目标拼命努力,就一定可以得到想要的成果。
其他什么都不需要,我只要能成为空中飞人就好。
可是虽然前往同样的体操教室、进行同样的私人练习,爱泪的心思似乎跟我不一样。所以当她说出这句话时,我并不感到特别意外。
「连入学考也不参加吗?」
「不参加。」
这样陪考只会让我紧张而已。她笑着这么说。那个笑容当中没有半丝勉强,而且也不像是撒読。也因为如此,才更让我无法理解。
我面无表情地在心中进行计算。若是以才艺表演学校的录取率来看,当爱泪接受考试时,我的合格机率到底是会上升,还是下降呢?我计算着双胞胎空中飞人的未来性,以及风脸。
我一直都在脑中不断盘算着。应该要学会什么样的东西、成长成什么样的人、相信什么样的事物、采取什么样的生活方式——
才有办法站上那个灿烂的舞台呢?
我是个一点都不可爱的小孩。只懂得卯足全力。我大概相信,只要献上自己的心,就能得到我想要的东西。至少比什么都不付出来得好。
可是,说出她不想去才艺表演学校的爱泪,给了我一个相当意外的理由。
「因为我们家没有那么多钱呀。」
我连续眨了眨眼睛,非常吃惊。钱,我在心中反复念着这个字。我知道在私立学校之中,才艺表演学校需要的学费特别多这件事。另外光是芭蕾、体操、舞蹈等学习课程,也让我从小就知道自己的花费非常庞大。
我一直觉得理所当然。能够获得这些东西是理所当然的,因为我也不断地付出了足以回报这些事物的努力?
而且我早就已经下定决心,自己一定会成为担纲演出者。
可是爱泪她——那个甄选会当天,把体操服借给我的温柔妹妹这么说。因为没有钱,所以没办法去。
在这个状况下,我没有办法叫她不要这么做。
「欸,泪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