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恍神思考的时候,我可以感觉到爱泪正呆立在病床旁边。相信白色的纤球花上,应该遗留着香水的残香吧。
图样一直延伸到卡片边缘的扑克牌,说不定就是他所发出来的讯息。
「你知道是谁给我的吗?」
我如此发间。我本打算如果爱泪没有发现,就不说出这件事。尽管坦白可能对她比较好。
回过头来的爱泪一脸苍白,眼睛瞪得斗大,嘴唇也在颤抖。模样相当美,而且也很可爱。
同时也非常非常地可怜。
「趁着最后,他过来打招呼了。」
爱泪已经不再询问对方是谁。
「最后……?」
她用颤抖的声音反问。表示那个问题是相当重要的事吧?然而那也已经是无可奈何的事了?「他会搭今天的飞机,前往欧洲。」
所以最后来打声招呼,要我好好照顾你。
虽然是有点委婉的说法,但是应该没有太大的分别吧。除此之外,我也把他那个仿佛狡辩般的出国理由,毫不保留地全说了出来。
「骗人。」
可是这些话,似乎没有传进爱泪的耳中。她发出颤抖的声音,仿佛要让花朵发出悲鸣一般,用力紧握住花束。
「骗人。因为……」
她的大眼睛里涌出泪水,仿佛硬携出声音似地说道:
「因为、他还没有过来看我啊!坐在特别席上,看我的、我的表演……!」
她将自己的脸埋进花束里。和我相比,白色的繍球花更加适合爱泪。
「他明明说过会来看我的……!」
我没办法把抖动着肩膀哭泣的妹妹抱在怀里。没有办法像她曾经做过的一样,紧紧抱住她,轻抚她的背,陪她一起哭泣。
我曾经一度想要杀死她。同时也想过既然不能杀她,那么我就应该死掉。可是——
「爱泪。」
我向她发问。眼睛盯着自己那只无法动弹、已经变了色的脚。
「爱泪为什么会答应代替我呢?」
就算只有一次,她是否曾经出现过想要完全取代我的念头呢?因为温柔,所以把所有一切都让给了我的善良的妹妹。实际上会不会其实想要把我一把推开,自己乘上软缝,然后沐浴在那片聚光灯之下呢?
能够做出如此美丽跳跃的你。
会不会是我压抑了你,然后隐藏起来呢?
如果是这样,如果是这样……我该怎么做才好呢?我在不知道答案的情况下询问爱泪。
「为什么……?」
爱泪似乎连我问的问题本身都无法理解。两眼早已通红,但是她还是开口回答:
「因为——」
回答的声音当中不含一丝虚假。她无所适从地站在原地,仿佛孩子一般哭泣。
「因为我想保护你。」
没错,爱泪这么回答。我的手紧紧握住白色床单,感觉自己的眼前开摇荡。我明明已经决定不要再哭,因为就算哭了也毫无意义。
「我也不想拱手让给别人。圣修伯里是……」
世界上最美的空中飞人,只有泪海而已。
没错,爱泪是这么回答的。
我缓缓地闭起眼睛。
就算她说的是谎言也好。爱泪到底是如何看待我、对我有着何种印象……我虽然不知道。但是我们是彼此的另一半。
是非常非常相似的,两个个体。
就算彼此都觉得对方才是最棒的,也没有任何怪异之处。
「是吗?」
就在我咀嚼着她的话、轻轻点头的时候,我下定了决心:
「你就去吧。」
我从快要坏掉的手机里,叫出了安徒生的电话号码。如果是她,说不定还有办法找到追上安东尼的方法。所以,你就去吧。我这么说道。
「我放你自由。」
你可以不必再代替我了。我说。爱泪的空中飞人表演,是属于爱泪的。而且——
「你不是有个想让他欣赏表演的对象吗?」
所以你就去吧。我再说了一次。「不要放开你的另一半。」尽管那个爱操心的二十一点发牌员这么告诉我,但是我想把这个孩子用力推出去。
就像乘坐在秋千上一样,曾经紧握在一起的双手——
必须为了飞上天空而松开。
为了能够前往自己想去的地方。
「可是——」
眼泪依然掉个不停的爱泪摇了摇头。如同他所说,她的温柔绝对不会舍弃我。
「可是这么一来,泪海会——」
那个舞台、那个名字、还有那个马戏团。我知道她想要说什么。
可是对现在的我来说,已经不再需要爱泪了。
「我会回到舞台的。」
没错,我明确地宣告,宣告我选择的道路。如果这样能够让你获得我无法得到的恋情。
拥有相似的设计图、相似的身体、相似的灵魂的我们,将会走上不同的道路。
至于我还希望她能为了我无法实现的恋情而殉身,会是我太任性了吗?
不过这样就好。直到最后,直到这一刻为止,也请务必让我任性。我是个傲慢、贪心的姐姐,真的很抱歉。
不过,我的双胞胎姐妹是爱泪真的太好了。我打从心底这么想。
「在我做出这个决定之前,谢谢你给了我时间。」
我也终于做出了另一个,坚定不移的觉悟。
这不是为了站上那个舞台。而是为了继续站在那个舞台上,所必须有的觉悟。
————闭幕3
置身在一片雪白的机场国际线航厦里,安东尼拨出了最后一通电话。通话对象是前几天在同一个航厦里,被同行者用掉的不幸友人。
那个伤心的人,似乎打算在欧洲为安东尼接机。
「你一个人出国?」
透过电话,友人王小义这么说道。尽管透过电话,还是可以感觉到他不怀好意地笑着。安东尼把电话从耳朵上微微拿开说:
「那当然。」
那么十三个小时后见。简短说完后,安东尼就把手机的电源关掉。虽然不知道他是从谁的身上得到什么消息,但是个性还是一样糟糕到极点。他心想。
不过也可能正是因为他的个性糟糕,所以当初才会对被人赶出拉斯维加斯的安东尼伸出援手,协肋他逃亡,然后停留在朋友这个稀奇的定位之上也说不定。
关掉手机,在通过登机口之前,也没有什么特别想做的事。停留在日本的时间虽然只有短短几个月,但是相对的,也没有留下什么遗憾。顶多只有十年、二十年之后再来看看也无妨的念头,并没有在安东尼的心中留下有如祸根般的祸根。如果单纯以地点来说的话。
就在他站在窗边的吸荡处,准备点燃香荡的时候。
「安东尼。」
听到有人呼唤自己的名字,他的手停了下来。他犹豫了好一阵子到底该不该直接点火,但是最后还是把香烟收回盒子里。
回头一看,眼前站着一名提着手提包的少女。身上明明穿着方便行动的轻装,但是右手上却不知为何抱着一束白色编球花。
那张脸,和昨天见到的人非常相似,却又完全不同。
「我不记得拜托过你送行啊。」
太阳眼镜之下的眼睛瞥向别处,安东尼以低沉的声音这么说道。需要相当大的努力,才能让自己不发出叹息。
航厦里的登机手续办理时问应该已经结束了才对。先前个性恶劣的友人所说的「你一个人出国?」这句话,在心中不断回响。
虽然不抽烟,但是片冈爱泪还是站在安东尼的身旁。
「你姐姐怎么了?」
总之先询问一下。那花束应该不是交给她,而是送给她双胞胎姐姐的探病礼物吧?
「空中飞人已经回到秋千上了。」
爱泪如此回答。花束在她手上,就表示已经不需要探病礼物的意思了吧。
花束上面插着一张鬼牌。另外还有红心4,以及棍棒……梅花5。
这到底是施了什么样的魔法,安东尼不得而知。
「那么,你想怎么做?」
安东尼发间。而爱泪缓缓地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可是——」
她望着万里无云的蓝色天空,像是抛开了某种阴灵般说道:
「之后騒动应该还会持续好一阵子。所以有着相同长相的我,最好不要待在那个城市比较好。」
「这个国家里还有其他无数个城市吧?」
由于安东尼的口吻就像是事不关己一般,所以爱泪回头看去。仿佛从他的太阳眼镜隙缝中望着他的眼睛一般开口回答:
「可是有你在的城市呢?」
这次轮到安东尼叹气了。像是想用香烟烟雾来取代呼出气息似地,他点起荡,然后开口:
「没有人告诉过你,别被坏男人逮住吗?」
爱泪微微一笑。没有否定。但是——
「他也告诉我,要让我看看美好的梦境。」
说完,她看似充满自信般笑了:
「相反的,我也会让你看到美梦的。」
虽然只是一瞬间的时间。
说出这句话的她,看起来跟她双胞胎的姐姐,非常非常相像。
————
爱泪离开了这个城市。
虽然不知道结果如何,但是她还是追逐着自己的恋情而去。
而我留在这个城市里。我先打电话到母亲的工作地点,留下留言,希望她能过来。于是母亲便在傍晚将工作告一段落,直奔医院病房。
那个时候,我已经在医院医生们的包围之下了。
「妈妈。」
我对着依然呆若木鸡的母亲开口:
「我有件事想要拜托你。」
高举双手,打从心底为了我的愿望而开心的人,是安徒生。我问她能不能帮忙安排,而她回答了当然,二话不说地答应了。
很好。这样就行了。
你就回来吧。安徒生这么说。
这里才是你的归处啊。
不管是谁、就算是莎士比亚,我都不会让她们有半句怨言的。
我的这项决定,可能会在十年、二十年之后让我非常后悔。可是,就算那样也无妨。
我们的生命就像花朵。
就像是每天每天持续变化的花朵。只要现在这一刻能够冶艳绽放即可。
所以——
「拜托你,妈妈。把这只脚切掉吧。」
夜是圆形的,没有星光。掌声如雨点,敲打着鼓膜。用我的眼睛,还有耳朵,仿佛窗户玻璃一般捕捉着外界。
在黑暗之中,世界一片混漏。
只有聚光灯映出了我行进的方向。当眼睛习惯之后,我看见观众席上燥然生辉的微小光芒。那每一个都是人类的生命,是人类的活动,是期待与好奇本身。仿佛细针般的视线,刺着我的指尖、甚至刺进指甲缝隙。几乎让人感到疼痛的视线化为上升气流,让我飞向暴风雨中。
另一方面,这份期待与好奇,还有掌声与欢呼,应该都会变成朝着我们袭来的锋利刀刃。然而疼痛与苦楚告诉了我,眼前这片光景不是梦境,而是现实。
风就尽管吹吧!我心想。
最好变成更加强烈的暴风雨。
迎面击退它,才能获得喜悦。
因为我们并不完美。因为我们不是永恒。
有些花朵,只会在剑山上才能给放光芒。
帷幕掀开。经过数日休演后,今天是本季的最终公演日。就在这一天,圣修伯里即将归来。为了进行我的夜间飞行。
聚光灯照耀在我的身上。今天同时也是全新的我迈出第一步的日子。未来等待着我的,或许只有数不尽的痛苦、排斥以及否定。但那样也无妨,因为那才是我前进的道路。
只有疼痛,才能告诉我自己仍然活着。
当这个身体出现在众人眼前的那一瞬,即使距离遥远,我也可以感受到观众们倒抽一口气。没有应有的部位,残缺的轮廊。
只有单脚的,圣修伯里。
那只已经不会动的脚,我把它留在那间病房里。人们开始騒动,相信他们都在交头接耳讨论着这异常的姿态。
这样就好。我心想。我要用这样的姿态,乘上秋千。
朝着金黄色的丘陵前进,同时做好死亡的觉悟。
我不再迷个,不再犹豫。
连同我美丽的双胞胎妹妹的份,获得掌声与喝采。
我无所畏惧,缓缓地朝着观众们露出笑容。
「所谓不自由,就是一种美。」
圣修伯里的夜间飞行,即将开始。
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