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不自由是一种美

猫住的城市 陈施豪 7348 字 2022-10-23

在我恍神思考的时候,我可以感觉到爱泪正呆立在病床旁边。相信白色的纤球花上,应该遗留着香水的残香吧。

图样一直延伸到卡片边缘的扑克牌,说不定就是他所发出来的讯息。

「你知道是谁给我的吗?」

我如此发间。我本打算如果爱泪没有发现,就不说出这件事。尽管坦白可能对她比较好。

回过头来的爱泪一脸苍白,眼睛瞪得斗大,嘴唇也在颤抖。模样相当美,而且也很可爱。

同时也非常非常地可怜。

「趁着最后,他过来打招呼了。」

爱泪已经不再询问对方是谁。

「最后……?」

她用颤抖的声音反问。表示那个问题是相当重要的事吧?然而那也已经是无可奈何的事了?「他会搭今天的飞机,前往欧洲。」

所以最后来打声招呼,要我好好照顾你。

虽然是有点委婉的说法,但是应该没有太大的分别吧。除此之外,我也把他那个仿佛狡辩般的出国理由,毫不保留地全说了出来。

「骗人。」

可是这些话,似乎没有传进爱泪的耳中。她发出颤抖的声音,仿佛要让花朵发出悲鸣一般,用力紧握住花束。

「骗人。因为……」

她的大眼睛里涌出泪水,仿佛硬携出声音似地说道:

「因为、他还没有过来看我啊!坐在特别席上,看我的、我的表演……!」

她将自己的脸埋进花束里。和我相比,白色的繍球花更加适合爱泪。

「他明明说过会来看我的……!」

我没办法把抖动着肩膀哭泣的妹妹抱在怀里。没有办法像她曾经做过的一样,紧紧抱住她,轻抚她的背,陪她一起哭泣。

我曾经一度想要杀死她。同时也想过既然不能杀她,那么我就应该死掉。可是——

「爱泪。」

我向她发问。眼睛盯着自己那只无法动弹、已经变了色的脚。

「爱泪为什么会答应代替我呢?」

就算只有一次,她是否曾经出现过想要完全取代我的念头呢?因为温柔,所以把所有一切都让给了我的善良的妹妹。实际上会不会其实想要把我一把推开,自己乘上软缝,然后沐浴在那片聚光灯之下呢?

能够做出如此美丽跳跃的你。

会不会是我压抑了你,然后隐藏起来呢?

如果是这样,如果是这样……我该怎么做才好呢?我在不知道答案的情况下询问爱泪。

「为什么……?」

爱泪似乎连我问的问题本身都无法理解。两眼早已通红,但是她还是开口回答:

「因为——」

回答的声音当中不含一丝虚假。她无所适从地站在原地,仿佛孩子一般哭泣。

「因为我想保护你。」

没错,爱泪这么回答。我的手紧紧握住白色床单,感觉自己的眼前开摇荡。我明明已经决定不要再哭,因为就算哭了也毫无意义。

「我也不想拱手让给别人。圣修伯里是……」

世界上最美的空中飞人,只有泪海而已。

没错,爱泪是这么回答的。

我缓缓地闭起眼睛。

就算她说的是谎言也好。爱泪到底是如何看待我、对我有着何种印象……我虽然不知道。但是我们是彼此的另一半。

是非常非常相似的,两个个体。

就算彼此都觉得对方才是最棒的,也没有任何怪异之处。

「是吗?」

就在我咀嚼着她的话、轻轻点头的时候,我下定了决心:

「你就去吧。」

我从快要坏掉的手机里,叫出了安徒生的电话号码。如果是她,说不定还有办法找到追上安东尼的方法。所以,你就去吧。我这么说道。

「我放你自由。」

你可以不必再代替我了。我说。爱泪的空中飞人表演,是属于爱泪的。而且——

「你不是有个想让他欣赏表演的对象吗?」

所以你就去吧。我再说了一次。「不要放开你的另一半。」尽管那个爱操心的二十一点发牌员这么告诉我,但是我想把这个孩子用力推出去。

就像乘坐在秋千上一样,曾经紧握在一起的双手——

必须为了飞上天空而松开。

为了能够前往自己想去的地方。

「可是——」

眼泪依然掉个不停的爱泪摇了摇头。如同他所说,她的温柔绝对不会舍弃我。

「可是这么一来,泪海会——」

那个舞台、那个名字、还有那个马戏团。我知道她想要说什么。

可是对现在的我来说,已经不再需要爱泪了。

「我会回到舞台的。」

没错,我明确地宣告,宣告我选择的道路。如果这样能够让你获得我无法得到的恋情。

拥有相似的设计图、相似的身体、相似的灵魂的我们,将会走上不同的道路。

至于我还希望她能为了我无法实现的恋情而殉身,会是我太任性了吗?

不过这样就好。直到最后,直到这一刻为止,也请务必让我任性。我是个傲慢、贪心的姐姐,真的很抱歉。

不过,我的双胞胎姐妹是爱泪真的太好了。我打从心底这么想。

「在我做出这个决定之前,谢谢你给了我时间。」

我也终于做出了另一个,坚定不移的觉悟。

这不是为了站上那个舞台。而是为了继续站在那个舞台上,所必须有的觉悟。

————闭幕3

置身在一片雪白的机场国际线航厦里,安东尼拨出了最后一通电话。通话对象是前几天在同一个航厦里,被同行者用掉的不幸友人。

那个伤心的人,似乎打算在欧洲为安东尼接机。

「你一个人出国?」

透过电话,友人王小义这么说道。尽管透过电话,还是可以感觉到他不怀好意地笑着。安东尼把电话从耳朵上微微拿开说:

「那当然。」

那么十三个小时后见。简短说完后,安东尼就把手机的电源关掉。虽然不知道他是从谁的身上得到什么消息,但是个性还是一样糟糕到极点。他心想。

不过也可能正是因为他的个性糟糕,所以当初才会对被人赶出拉斯维加斯的安东尼伸出援手,协肋他逃亡,然后停留在朋友这个稀奇的定位之上也说不定。

关掉手机,在通过登机口之前,也没有什么特别想做的事。停留在日本的时间虽然只有短短几个月,但是相对的,也没有留下什么遗憾。顶多只有十年、二十年之后再来看看也无妨的念头,并没有在安东尼的心中留下有如祸根般的祸根。如果单纯以地点来说的话。

就在他站在窗边的吸荡处,准备点燃香荡的时候。

「安东尼。」

听到有人呼唤自己的名字,他的手停了下来。他犹豫了好一阵子到底该不该直接点火,但是最后还是把香烟收回盒子里。

回头一看,眼前站着一名提着手提包的少女。身上明明穿着方便行动的轻装,但是右手上却不知为何抱着一束白色编球花。

那张脸,和昨天见到的人非常相似,却又完全不同。

「我不记得拜托过你送行啊。」

太阳眼镜之下的眼睛瞥向别处,安东尼以低沉的声音这么说道。需要相当大的努力,才能让自己不发出叹息。

航厦里的登机手续办理时问应该已经结束了才对。先前个性恶劣的友人所说的「你一个人出国?」这句话,在心中不断回响。

虽然不抽烟,但是片冈爱泪还是站在安东尼的身旁。

「你姐姐怎么了?」

总之先询问一下。那花束应该不是交给她,而是送给她双胞胎姐姐的探病礼物吧?

「空中飞人已经回到秋千上了。」

爱泪如此回答。花束在她手上,就表示已经不需要探病礼物的意思了吧。

花束上面插着一张鬼牌。另外还有红心4,以及棍棒……梅花5。

这到底是施了什么样的魔法,安东尼不得而知。

「那么,你想怎么做?」

安东尼发间。而爱泪缓缓地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可是——」

她望着万里无云的蓝色天空,像是抛开了某种阴灵般说道:

「之后騒动应该还会持续好一阵子。所以有着相同长相的我,最好不要待在那个城市比较好。」

「这个国家里还有其他无数个城市吧?」

由于安东尼的口吻就像是事不关己一般,所以爱泪回头看去。仿佛从他的太阳眼镜隙缝中望着他的眼睛一般开口回答:

「可是有你在的城市呢?」

这次轮到安东尼叹气了。像是想用香烟烟雾来取代呼出气息似地,他点起荡,然后开口:

「没有人告诉过你,别被坏男人逮住吗?」

爱泪微微一笑。没有否定。但是——

「他也告诉我,要让我看看美好的梦境。」

说完,她看似充满自信般笑了:

「相反的,我也会让你看到美梦的。」

虽然只是一瞬间的时间。

说出这句话的她,看起来跟她双胞胎的姐姐,非常非常相像。

————

爱泪离开了这个城市。

虽然不知道结果如何,但是她还是追逐着自己的恋情而去。

而我留在这个城市里。我先打电话到母亲的工作地点,留下留言,希望她能过来。于是母亲便在傍晚将工作告一段落,直奔医院病房。

那个时候,我已经在医院医生们的包围之下了。

「妈妈。」

我对着依然呆若木鸡的母亲开口:

「我有件事想要拜托你。」

高举双手,打从心底为了我的愿望而开心的人,是安徒生。我问她能不能帮忙安排,而她回答了当然,二话不说地答应了。

很好。这样就行了。

你就回来吧。安徒生这么说。

这里才是你的归处啊。

不管是谁、就算是莎士比亚,我都不会让她们有半句怨言的。

我的这项决定,可能会在十年、二十年之后让我非常后悔。可是,就算那样也无妨。

我们的生命就像花朵。

就像是每天每天持续变化的花朵。只要现在这一刻能够冶艳绽放即可。

所以——

「拜托你,妈妈。把这只脚切掉吧。」

夜是圆形的,没有星光。掌声如雨点,敲打着鼓膜。用我的眼睛,还有耳朵,仿佛窗户玻璃一般捕捉着外界。

在黑暗之中,世界一片混漏。

只有聚光灯映出了我行进的方向。当眼睛习惯之后,我看见观众席上燥然生辉的微小光芒。那每一个都是人类的生命,是人类的活动,是期待与好奇本身。仿佛细针般的视线,刺着我的指尖、甚至刺进指甲缝隙。几乎让人感到疼痛的视线化为上升气流,让我飞向暴风雨中。

另一方面,这份期待与好奇,还有掌声与欢呼,应该都会变成朝着我们袭来的锋利刀刃。然而疼痛与苦楚告诉了我,眼前这片光景不是梦境,而是现实。

风就尽管吹吧!我心想。

最好变成更加强烈的暴风雨。

迎面击退它,才能获得喜悦。

因为我们并不完美。因为我们不是永恒。

有些花朵,只会在剑山上才能给放光芒。

帷幕掀开。经过数日休演后,今天是本季的最终公演日。就在这一天,圣修伯里即将归来。为了进行我的夜间飞行。

聚光灯照耀在我的身上。今天同时也是全新的我迈出第一步的日子。未来等待着我的,或许只有数不尽的痛苦、排斥以及否定。但那样也无妨,因为那才是我前进的道路。

只有疼痛,才能告诉我自己仍然活着。

当这个身体出现在众人眼前的那一瞬,即使距离遥远,我也可以感受到观众们倒抽一口气。没有应有的部位,残缺的轮廊。

只有单脚的,圣修伯里。

那只已经不会动的脚,我把它留在那间病房里。人们开始騒动,相信他们都在交头接耳讨论着这异常的姿态。

这样就好。我心想。我要用这样的姿态,乘上秋千。

朝着金黄色的丘陵前进,同时做好死亡的觉悟。

我不再迷个,不再犹豫。

连同我美丽的双胞胎妹妹的份,获得掌声与喝采。

我无所畏惧,缓缓地朝着观众们露出笑容。

「所谓不自由,就是一种美。」

圣修伯里的夜间飞行,即将开始。

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