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请杀了我2

猫住的城市 陈施豪 5245 字 2022-10-23

德川的身体变得像陈列品一样僵硬,动不了。他没有回答,我对着看不到表情的脸说:

「你是因为不想进行我们的『事件』,才会选在今晚去杀小樱吧?」

否则应该任何时候去都可以。今晚之前也有很多杀掉小樱的机会吧。但是,德川之前都没有动手。

德川不是因为想要杀小樱,所以不杀我。

应该是反过来才对。

德川是因为害怕被我抛下。

如果没有德川,我已经没办法回到那个日常生活了。我不想被抛下,所以决定进行「事件」。

但是,德川是不是也一样呢?

也许是我自恋,也许是我猜错。但是,如果杀了我,德川在「事件」之后,就变成孤零零一个人,必须在我死后,在没有我的世界里一个人生存下去了。

杀小樱,为什么一定要选择今晚去?为什么非得是今晚不可?或许是因为他需要借口吧。

为了不杀我。

我的双眼溢出泪水。

德川无法动手。他明白地说他不想杀了我。

我准备好最后一句话。「德川——」我喊他。声音哽咽。——我不想说出口。

「其实你根本不想杀任何人吧?」

他咆哮。

喔喔喔喔喔!我不晓得他在说什么。我的脸颊阵阵麻痹。我担心德川会挣扎,双手用力环抱住他。但是,德川没有挣扎。只有吼叫的声音漫长延续着。

我开口。放开军刀的手因为刚才一直用力握住的关系,手指几乎失去知觉。我不知道德川有没有注意到掉在地上的军刀,我只是拼命闭上眼睛,继续说:

「如果要杀人的话,先杀了我再说。如果不先杀我的话,你一辈子不准杀人。我不准。如果你动手了,我绝对不原谅你。你明明连我都杀不了。」

如果德川不杀我的话,今天这个完美的夜晚就破局了,已经没有其他法子了。从明天起,我仍然必须想办法在犹如吐气般漫长的日子中活下去。

这一点德川也一样。

所以,我只能用我的性命威胁德川。我能做的,只有这样。

德川家今后也将改变。只对哥哥敞开心房的妹妹、怀了孩子的小樱、处于他们之间的将军,每个人的心情都必须妥协。对于生活在这当中的德川,我没有能够帮上忙的地方。

落在地上的军刀反射月光,照在脚下。

啊啊。我眯起眼睛。

河川一部分摇曳着像浅色蒲公英细毛一样的光球。东边山头的天空已经开始隐约亮起来。旭日照射着川面。

我闭上眼睛不想看。

「德川。」我喊他,以泣不成声的声音。我执起德川的手,脸靠着他的腹部,像是要把话语渗进他t恤底下单薄的身躯里,开口说:

「天亮了,德川。」

德川没有回答,我睁开眼睛站起来,从同样高度看着他的脸,德川的脸颊上无声地流过几道泪痕。双眼通红,紧咬牙根,一看到他哭泣的脸,我笑了出来。

心里想着真蠢,一边像在摸小朋友一样摸摸德川的头发。中途我的眼泪又冒出来。原本在笑的声音愈来愈大。一边笑着,中途开始哭。蹲在地上大哭。

我已经不死了。那些靠着制造「事件」寻死为支撑的日子,既干净又充满透明光芒的日子,已经不会再回来了。

——我们已经错过了。

我很想问德川有几分真心想要执行「事件」?什么时候开始不愿意杀我?道别时,我问:「你真的买了菜刀吗?」

德川露出相当不耐烦的表情之后,只冷冷说了一句:「买了。」他虽然摆出生硬冷淡的表情,不过哭过之后脸颊的紧绷感,以及疲惫肿胀的眼睛,还残留着热度。

我想他也许是撒谎,不过我不再继续追问。

冬天的河畔,被朝露弄湿,散发着白光。川面反射阳光,看来像降下光之雨一样炫目,让人睁不开眼睛。

等到四周完全明亮之后,我们两人完全不再提「事件」的事。

「掰掰。」

「嗯。」

经过什么事也没发生、寻常的一夜,我们迎接一如往常的早晨,我和德川各自朝着不同方向迈步。

回到家,妈妈还没有发现我偷跑出去,我轻易地回到自己的房间。不到一小时,妈妈起床。「安,天亮喽。」她来叫我时,我在房间里仍穿着因为瘫坐在河边而下摆弄脏的冬季制服,还没有收回心神。「快起床。」听到她这样叫,我心想:啊啊,没死真的错了。

然后我在房间里哭了一会儿。

胸口像撕裂般疼痛,我心想,今天开始我要活下去。

到了学校,德川又露出什么事也没发生的表情,和昆虫男们厮混在一起,发呆站在那儿听昆虫王田代无聊的自吹自擂。钟声响起后,他在我旁边的位子坐下。

沉默地,什么也不说,连招呼也不打,我们各自坐下。

然后,直到毕业为止,我们都不会再说过话。

只有一次,姑且算是说话吧。

必须仔细想想才会想起来,大约是那个程度的情况。

国三的校庆时,我去倒班上制造的垃圾。

然后,德川正好坐在垃圾收集场旁边。因为校庆职务分配的关系,他负责处理丢弃的垃圾。

我们已经不同班。这阵子就连要见到彼此都很难。我出声说:「啊!」德川也注意到了。他看着我,然后说了声:「哟。」

这个「啊」和「哟」,大概就是我们最后的对话。

要说国中生活的重大事件,后来也发生了几桩,要说没有也可算没有。国三时,我们的班导不再是佐方和中村他们。佐方首次从副班导升上班导,自己负责一个班,所以十分有干劲,他负责的班级学生都觉得他很烦,光是要配合他就很累。芹香也变成他导师班的学生。

佐方要颁发奖状给全县书法大赛入选的学生时,说:「大家的字都很漂亮,所以请自己把名字写上。老师写字很丑,要我写不好看。」于是发给大家没写名字的奖状,这又引发了问题(当然,芹香妈妈也是抗议的其中一员)。

过了几天,遭到监护人和校长责备的佐方,在导师时间上以开玩笑的语气笑着说:「各位现在把奖状拿来的话,我就帮你们写上名字。」结果芹香在社团活动时非常生气地告诉大家:「谁想要那家伙帮我们写啊!」

佐方引起的书法大赛奖状问题虽然只是小事,却成了地方报纸的新闻。既然如此,生理期上游泳课的问题应该更关系到人道与否,为什么反而没报出来呢?我也不知道。然后,我发现每一件事情真的都只是小问题。

我本来以为一辈子都不会来,而曾经殷殷企盼的月经,很干脆地在国三时第一次报到。妈妈好像哪里搞错了,把她年轻时买的旧钻石戒指送给了我。煮红豆饭时,还当着我的面跟爸爸耳语说:「老公,安啊……」真烦。

自从初经来了之后,生理期对我来说只剩下麻烦、想睡和肚子痛。夏天的游泳课只要和生理期重叠,我就会请假见习,不再拿全勤奖了。

芹香和幸也不再无视我了。

不是有人道歉或和解,只是她们突然再度和我打招呼,或称赞我的私人物品,或聊天。

我也没有退出社团。

上了国三,我开始和小江同班。小江不听人说话,只顾说自己的话这一点多少让我有些不耐烦,有时也很困扰,不过国三能够和她同班很开心,也有很多次是她帮了我。我们还一起去参加毕业旅行。

快要毕业之前,我听说河濑交女朋友了。不是我也不是篮球社的近田学妹,是一年级的女生。我有几次看到他们相约在脚踏车停车场一起回家。

樱田美代在我们升上国三时,请调到其他国中去了。当时她的肚子还没有很明显。

我不晓得中间发生了什么事,不过有一阵子樱田美代的怀孕,以及与德川老师结婚的事,在学校里成了八卦。老师们没有提到这些事情,所以大家只是在背地里讨论。德川和将军表面上都看不出受到影响。

在那之后,我偶尔会沉思。

自称杀过许多猫、狗、老鼠的德川,究竟是不是真正的少年a呢?

按照河濑的说法,尼尔失踪时心脏已经很弱。每次只要我想按照自己的想法解释,就会想起尼尔那个项圈的娇小和柔软,我不再继续思考下去。停止思考。我带着花到尼尔坟前向它道歉。

某一天,我发现了破碎的杜鹃花。

心想,到底是谁放在这里的?

说杜鹃花墓园的杜鹃花是春天绽放的人,是我。

我念书、念书、念书,考上学区内的升学名校,与同国中大多数同学就读不同的高中。这一带的升学名校几乎全部不穿制服。穿便服上学仿佛是名校的证据。妈妈似乎也为了可以打扮而开心。

上了高中之后,有一次,我和妈妈结束与老师的会谈,前往位在第一小学学区内的「长田蔬菜肉品超市」。妈妈买东西时,我坐在车上看书。

偶然抬起头,在玻璃门那一头,我看见了德川。

德川和一个小女孩在一块儿。女孩才刚学会走路。光看到背影就知道她很黏德川。她紧揪着德川的裤摆。

从年纪看来,应该不是德川当时说的妹妹。

这时候一个小腿很长、有些傲慢的女孩子靠近他们。她的手里推着小小的婴儿车,看到她想要让走路摇摇晃晃的妹妹坐上婴儿车,我将视线转开。

德川还记得自己原本想要把那个孩子和母亲一起杀掉的事吗?摸摸她的头、磨蹭她的脸颊时,他会想起来吗?

妈妈回到车上,放好食材,发动汽车引擎。

离去时,我在心中说:真是太好了。

上了高中后,用钱比国中时更自由,所以我决定去造访那家很久没去的书店,买回《临床少女》。怀念的纸味。那时候经常去的后侧书架位置稍微改变了,充满当时没注意到的霉菌和尘埃味道。当时,我连这股味道都认为很高尚,而陶醉其中呢。

隔了几年再来找,《临床少女》摄影集已经不在了。

也许是被谁买去了。根据德川的说法,那家出版社好像已经倒闭,所以也许隔了几年才回收旧出版品。

虽然还是可以上网找或购买,但是我当时像舔食般想要记住那些构图与细节而定睛凝视的那本摄影集,只有那一本。我曾经那么拼命阅读的书,已经不在了。

那家独立经营的书店,因为国道沿线开的影音出租店兼营书店,而逐渐式微,在我高二那年结束营业。每次走过招牌消失、书店不见了的那个店面前面,我无法相信当时走过的地方已经不存在了,心里觉得不可思议。

在我心中的自己只要切换心情,就能够站在那个书架前面。我热切地相信只要摊开厚重、自己还买不起的摄影集,就能够进入那个世界。

我心中仍有那股心情,即使一天只有短短几秒钟,只要闭上眼睛,我就能够站在那儿。

书店、学校、那天那个河岸边。

诸如此类,在我的记忆中呼吸。

送往东京的行李,再过几个小时,红帽货运的卡车就会来搬了。

「安,这个怎么办?」

听到妈妈在厨房呼喊的声音,我回答:「什么?哪个东西?我现在过去!」妈妈希望我带去东京的餐具类,图案都与我的喜好差异甚大。

昨天明明说了不需要。

我不耐烦地叹气,不过,上了高中,稍微了解市面上流通的物品价格之后,我对妈妈另眼相看了。她喜欢的英国品牌lauraashley,以及wedgewood餐具,都意想不到的昂贵,我才知道我家那些自己一直觉得缺乏品味的餐具,几乎都是义大利richardginori、日本noritake等,也就是所谓名牌货。我家妈妈明明一脸节俭的长相,却会把钱砸在兴趣上,这点真让我苦笑。

我从她给我看的那些餐具之中收下一组虽然不是什么名牌货,上面有一个金色蝴蝶标志点缀的茶杯组。

行李整理到一半时,我们喝着茶,妈妈感叹地说:「妈妈会很寂寞。」

「来找我玩啊。」我回答。妈妈像少女一样偏着脖子回答:「不要,东京好恐怖。」口气也很像少女。

进入高中后,突然长高的关系,妈妈和我的视线在餐桌上变成几乎在同一个高度。或许因为还是一样少女心全开的生活着吧,妈妈完全没有变老的样子,也没有变胖。店家经常误以为我们是姐妹,那种场合,妈妈很开心,不过更开心的或许是我。我家妈妈年轻又受欢迎,直到最近,我才开始坦然地为了这点感到自豪。

啊,对了。妈妈说:

「你念英文系,如果之后去留学,一定要去加拿大的爱德华王子岛哦。然后妈妈也可以去那边玩了。安要当我的口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