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之先坐下吧。要喝点什么?”
我向酒保点了东西。中井桑说从前天开始就和老婆一起来京都旅行了。他老婆现在在房间里休息。
“中井桑是说没有去鞍马?”
“那件事之后,鞍马是一次都没有去过”
中井桑说着,一直盯着我看道。
“这十年间,你在哪干什么?”
“十年间?”
“是的。已经十年了”
“……是怎么回事你能说明一下吗?”
“等等,应该是你先向我说明吧”
“总之我完全不知道是什么情况”
中井桑叹息道。
然后开始讲述十年前的事件。
十年前的这个晚上,中井桑和英语会话教室的一众朋友去参观鞍马火祭。乘坐睿山电车前去鞍马,混杂在门前町大批的游客之中,一边望着把持火把的男人从身旁经过。
就像这样参观的时候,本来应该在一起的我不知去哪了。开始的时候中井桑也没太在意。想着可能是和长谷川桑两个偷偷溜了出来到哪去休息了吧。然而祭典结束人群开始散去的时候,讶异的看着周围的长谷川桑出现在众人的视野。很快藤村桑一行也都开始确认大桥君的不在。
中井桑等人在鞍马站对我是一阵好等。然而就是不见我的踪影。随着等待睿电的游客们的行列一点点缩短。鞍马的喧嚣转变为寂静。
“到最后,你也没出现”
迫不得已之下中井桑众人报了警。
或许是走错路了的淡淡期待,也在第二天消失殆尽。从大学方面得到消息,很快我的家人赶到了京都。失踪一事也登上了新闻的一个小版面。然而完全没
有线索。失踪的理由也没有,事件的痕迹也没有。【大桥君】就这样凭空消失。
“这十年间,你失踪了”
○
我把肘部抵在吧台上抱着头。
“但这跟我知道的情况完全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失踪的应该是长谷川桑”
中井桑一副不解的神情看着我。
“长谷川桑和我一起回来了。一直担心你呢”
“长谷川桑,现在怎么样?”
“已经好多年没有联络了”中井桑小声道。“但是知道你回来的话她也会很高兴的”
“……我真的回来了吗?”
“回来了,你真的回来了”
像是在安慰孩子一样中井这么说道。
“总感觉这十年间心里就像开了个洞一样。为什么你会消失。但一直解不开这个谜。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可就算问我,我也根本回答不上来。
这十年间发生的事全部都是梦吗。以长谷川桑的失踪开始,那之后在京都度过的日子,就职前往东京的日子,和伙伴们一起十年后重新前往【鞍马火祭】的事情,全部都是幻梦吗。
这种事情怎么可能。就在刚刚中井桑还有我,还一起在贵船的旅店里。叙说尾道之旅的中井桑的样子,现在还鲜活的存在我的记忆中。
“您夫人有离开家过吗?”
我的话惹得中井桑一阵困惑。
“喂喂,怎么突然在说什么”
“没有因为追您夫人而去尾道的事情吗?”
中井桑眼神里明显露出怯意。
“……为什么你会知道?”
“今天晚上,我们在贵船的旅店集合在一起”我说道。“为了在十年之后看鞍马火祭而来。那里中井桑给我们讲述了尾道的故事”
“但这不可能。我可是在这里”
中井桑用指尖敲着吧台。
“那我是怎么知道你去尾道的事的?”
我把在贵船的旅店从中井桑那里听到的东西讲了出来。说着说着他的脸就僵了。
“为什么你会知道这么多?”
这次换中井桑把胳膊肘支在吧台上了。他把下巴放在交叠的手臂上,望着吧台对面并列着的酒瓶。那是中学时代经常会见到的表情。中井桑的脑袋里现在正在检讨各种各样的可能性吧。
“是发生了什么奇怪的事情吧”
“嗯嗯,就是的”
“说起来你为什么会给我打电话?”
“从鞍马回来的时候,大家都在夜道上消失了。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想到那个时候在山间鸣响的吓吓的车轮声,我沉默下来。暗色杉树的对面是睿山电车径直穿过,立于昏暗的夜道注视其间的我的这一副景色,就好像铜版画一样浮现在脑海。柳画廊的橱窗里所展示的就是名为【夜行-鞍马】的作品。
“中井桑,你知道岸田道生这个画家吗?”
○
我把岸田道生讲给中井桑听。
以京都的画室作为据点活动的事情。描绘【夜行】系列铜版画的事情。过着昼夜颠倒的生活的事情。画室里每晚都有访客来访,被称作【岸田salon】的事情。
“但我还是不明白。那个叫岸田的人已经死了吧。你也没和他见过对吧。那到底是有什么关系呢”
“总之,再去一次那个画廊吧”
“但是,都这么晚了”
“也许有人还在。至少橱窗里的话是可以看到的”
中井桑稍稍思考后说道。
“那我也去”
“不管您夫人好吗?”
“反正也是在房间里睡觉吧。而且不管你才真的要糟糕。再失踪的话可又不好办了”
我们离开酒店,穿过三条名点街的拱廊。学生的时候,也有像这样和中井桑一起走在寂静的街道上的经历。所以这样走着的时候,就仿佛走回学生时代的感觉。
我说出自己的感想,中井桑笑道。
“没错。我也正好在想一样的事情。还真是奇妙”
“不可思议那”
“就好像timeslip到十年前一样”
来到有着砖造文化博物馆的四通十字路,我们沿着高仓路往南行去。小型商业建筑和楼宇并列的道路凄凄静静,街灯闪烁各处。确实柳画廊就在这条道路上。玻璃窗上挂着【closed】的牌子,但还流泻着璀璨的灯火。画廊主似乎还在的样子。
往橱窗看去的我被惊讶到无以复加。
被展示的虽然是岸田道生的作品。却和白天看到的样子不太一样。白与黑发生了反转全体的色调明朗起来。朝阳的照射下闪耀的树林的对面睿山电车呼啸而过,树林前有个背身向这边的女性伫立,面对穿行而过的列车抬起右手。画的侧边位置上挂着的牌子上写着【曙光—鞍马】。
中井桑也看着橱窗然后说道。
“和你所说的作品不一样啊”
“确实不是我看到的那幅画”
我拉开玻璃门步入画廊。
充斥着柔光幽远的画廊里,飘荡着淡淡焚香的气味。白色的墙壁上点点闪烁的铜版画全部都是明亮的基调。仿若洞穿墙壁的四边形洞穴的对面,溢满阳光的世界在等待。和白天来这里的时候,画廊的印象完全不一样了。
屏风的对面画廊主柳生出现。
“抱歉今天已经……”
“抱歉”我说道。“我白天有来过这个画廊,您还记得吗?”
柳桑看着我面露困惑。明明说了那么多话,怎么现在都不记得的样子。但是,比这更奇特的是画廊的画全部都换成了不一样的东西。我指着挂在白墙上的铜版画说道。
“是白天才换过这些画的吗?”
“不,没有这种事情”
“奇怪了。白天来的时候是展示的【夜行】的作品。关于岸田道生,您也给我交流了很多”
“但是并没有展示过【夜行】这样一幅作品”
“没可能的。我明明看到了,就在这里”
“就算您这么说”
柳生一幅困扰的样子。
○
“打扰别人到这么晚已经不好了”
中井桑说着拍拍我的肩膀。
“走吧,大桥君。果然你有点拎不清。稍微休息一下。思考的事情就等到明天之后吧”
然而我是无论如何也不想放弃。
对着作势拉我的中井桑表现出一丝抵抗,我看着挂在白壁上的铜版画。
“这些是名为【曙光】的系列作是吧?全部四十八副没错吧?”
“诶,是的。是岸田道生桑的系列作”
白色的背景下以黑色的浓淡描绘出来的风景,让人感受到晨间炫目的阳光。不管哪个作品都描写了一个女性,没有眼睛也没有嘴,微倾着光滑白皙如人偶一样的头部。【尾道】【伊势】【野边山】【奈良】【会津】【奥飞騨】【松本】【长崎】【津轻】【天龙峡】……看着一个个名字,一种不可思议的协调和韵律感油然而生。前往日本无数的地方迎接清晨,而每一个清晨都有一个女性伫立。
我想起了白天柳生所说的话。
说的是关于岸田道生还有谜一样遗作的传言。岸田氏在生前,一边对柳生隐隐提及,却又从来没有拿出来展示过的作品群。那是和【夜行】相对的一系列铜版画,总题为【曙光】。
——【夜行】与【曙光】。
到了这个时候,我终于是意识到了。
【曙光】和【夜行】是表里一体的作品。从以前我所在的世界看来是【夜行】,但在这个世界看来是【曙光】。和去鞍马看火祭的同伴走失的时候,我绝对是误入了【曙光】的世界。因为这里的世界不存在【夜行】,所以没有展示也是当然的事情了。
然而,这番经纬有谁会相信呢。
“岸田道生的话应该会理解”我小声道。
“但他已经死了不是吗?”中井桑说道。
“不可能的”
柳生道。【我今天还跟岸田桑说过话来着】
中井桑和我下意识的互看一眼。
岸田道生还活着。
“能和岸田桑联络上吗?”我说道。
柳生别过头。
“……但,都这个点了”
他对我们心存警戒是当然的。
但只要打个电话就好,拜托请相信我们,像这样子恳求之后总算得到了允诺,打电话的柳生的声音从屏风那边传来。
“这么晚还给您打电话真是抱歉。我是柳生”
接电话的似乎是岸田氏的夫人。说明状况的柳生的声音时断时续。总算是提到我和中井桑的名字的时候,对方好像做出很不可解的反应一样,【有什么吗】的担心的一句之后,是一时的沉默。很快柳生一幅古怪的神情,从屏风那面探出头来。
“夫人有话对你说的样子”
结果话筒放在耳边,声音细弱蚊虫。意外的是那声音好像还在颤抖一样。
“……是大桥君吗?”那是在那里听过的声音。
“是我,长谷川。还记得吗?”
○
的士在已经深夜的乌丸路上向北驶去。
中井桑望着车窗小声道。
“事情有点古怪了那”
和我一起在深夜的街道上移动的同时,中井桑的思考似乎也在动摇。在我看来这也是于情于理的。毕竟连我自己都有一种走失在不可思议的国度的感觉。【曙光】和【夜行】两个世界似乎开始混浊。
“已经有十年没听到长谷川的声音了”
“什么感觉?”
“不可思议的感觉。就跟十年前一样”
中井桑望着车窗小声道。
“你喜欢长谷川对吧”
“没有人讨厌吧”
“……是,当然了”
中井桑说这话的时候脸上似乎带着微笑。
繁华街的明亮远去,京都御苑的长长围墙沿着右手伸展。到了同志社大学后的士右转过出川大道,很快停在贺茂川昏暗的堤坝之上。已经是深夜一点左右,街上没有什么车辆。黑黢黢的路旁植树一时断绝,人迹也罕至的暗色河滩在眼下铺展开来,对岸不夜的住宅区的灯火映照在眼中。
“就在这一带了”
司机师傅看着导航仪小声道。
我们在出云路桥的桥袂处下车。
岸田道生氏的自宅兼画室,是下了堤坝往西的住宅区。一片寂静暗沉的住宅区中,只有那一家从窗户还泄露出璀然和明亮。就好像彷徨在荒野的旅人蓦然寻到了人家一样,那里的灯光也给人亲切的感觉。
房子有相当的年头了,但外壁和庭木看的出来平日都有好好打理的感觉。玄关的大门四周贴着纤瘦的翠绿色的瓷砖。中井桑按下玄关的门铃后就听见啪嗒啪嗒的足音,一个瘦削的男人打开门。
“这么晚叨扰多有得罪。我们是中井和大桥,请问岸田桑在吗?”
“我就是岸田。一直在等你们呢”
岸田氏沉稳的语气,把我们招呼进屋子。
“人家来了,快下来吧”
岸田氏朝二楼这么叫道后,台阶的灯亮了。
不多时洁白纤细的脚踝,沿着古旧的木制台阶噼噼啪啪的下行,那张熟悉的素白面孔在台阶中显现。站在那里的的确是长谷川桑。她伫立在台阶上,讶异一般的看着楼下的我们。
中井桑的语气中带着些许羞涩。
“那个,长谷川桑。好久不见了”
“我真吓了一跳呢,中井桑”
“这么晚了真是抱歉。因为我自己也是吓了一跳。看,我把大桥君带来了”
“长谷川桑,好久不见”我说道。
长谷川桑还是一副不敢相信的神情。
“……大桥君?”
像这样亲眼见到还是无法相信已经过了十年。她一点都没变,而且觉得自己也没有变的样子。
“总之先进来吧”岸田氏说道。
玄关旁的房间里飘荡着药品和醋一样的气味。岸田氏专门把那个房间的灯打开给我们看。
“这里就是画室了”
像是对原本西洋式房间改造而来的。大眼看去是个小工厂一样。荧光灯冷色调的光照下,十叠(约16平米)的房间里杂乱的堆放着各种道具。墙边的柜子上是纸堆和工具类,以及药品什么的瓶子,古旧的工作台上也是摆满了道具和纸。房间的中央放着一个有着大把手的看起来相当重的机械一样的东西。晾衣绳一样的绳子凭空挂起,数枚像是已经上色完成的铜版画吊在上面。
“然后,请往这边走”
岸田氏把我们引向里面的客厅。
○
让人心底舒适的客厅里,厚重的光线和咖啡的香味充斥其间。岸田氏在厨房里心情不错的说道。
“今天真像开party一样。深夜的访客也意外的不错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