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也觉得相当难为情,几乎无法好好看着佳织的笑脸。
虽然下定决心要公平看待自己的能力,不过一旦预见到前方的困难,却总是企图改走舒适的路。
看得到的东西又有什么办法呢?自己总是举着这面大旗,企图逃避。
如果,这个作家不是佳织负责,而是由自己负责。——想必自己一定会担心影响跟作家之间的关系,就这么接受了吧。
这一天,佳织提醒了自己有多么麻痹大意。
这一期杂志的完校一直拖到截稿前才惊险滑垒,但佳织总算说服女作家愿意改稿。
难道您愿意把祖父的死,在这么草率仓卒的工作中勉强写成故事吗?正因为看重祖父,更应该等到梳理好情绪之后,再仔细写下他的故事,不是吗?
听说女作家就是如此被说服的。
最后结局改成长女和祖父一起面对了一位熟识独居老人的死亡,一想到同年代的祖父总有一天也会面临死亡,不禁感伤落泪。
「你真了不起。」
听到真也的称赞,佳织羞涩地笑了。
「我还是觉得,如果要把自己的体验写成故事,不应该在还没仔细咀嚼的状态下就丢给读者。而且,我很喜欢那位老师,在我担任她责编这段期间,不希望她有这种虚情假意的工作态度。」
那天真也第一次邀佳织两人共进晚餐。过了不久,真也开口告白,两人开始正式交往。
不要做羞于面对佳织的工作,这个念头成为真也的力量来源。他再次告诉自己,就算与生俱来的能力让自己能预见困难,假使这些困难无法避免,那么就只能面对。
「为什么你会看上我呢?」
佳织好奇地偏着头,真也回答她。
「对我来说,你就像太阳一样。」
就算迷失了自己前进的方向,只要太阳上升就能找出方位,了解自己当下所在的位置,并且发现正确的路径。
对真也来说,佳织就是这样的存在。不过,听在佳织耳里,这些话或许只是甜言蜜语吧。
还有——
当自己有了和佳织结婚的念头,真也也认为向对方坦白自己的能力,是追求公平的必然条件。
自己拥有的这种力量,要多狰狞就能用得多狰狞,要多狡猾就能用得多狡猾。拥有自己心爱的人之前,不能不让对方知道这一点,但每当想要坦白,就会一阵胆怯。
「恶心!」
高中时那女孩尖锐的声音又在耳边苏醒。——要是对方知道自己的能力,难保不会有这种反应。
——无论如何,今天一定要鼓起勇气。
「——对了。」
结果两人比约定的时间晚了一小时,坐在晚餐桌前,真也喝了三杯红酒后终于启齿。
「岩沼主编他说……」
「嗯?」
「他说我们也是时候让他当媒人了。」
「啊?才不要呢!」
真也在吧台前瞬间被击沉。
「不要!你也答得太快了吧!」
「当然不要啊,为什么要请岩沼主编当媒人!媒人这种关系,会一辈子纠缠不休的耶!」
啊,原来是指这个啊。真也这才松了一口气。
「嗯,我也不想这样。如果以媒人不是岩沼主编的前提来谈,我也差不多想跟你讨论这件事了……」
佳织的表情开始出现些许紧张。
好,趁现在一口气说完吧。
「就是,那个……」
话突然结巴了。这一结巴就糟了,怎么也接不下去。而佳织也不时瞄着真也,似乎欲言又止。
「其实……」
——两人同时开口。你先吧、还是你先吧,互相推让一阵后,又同时开口,然后再次噤口不言。真不知道这两人默契算好还是不好。
最后两人沉默地开始猜拳。两次平手,第三次真也赢了,举手主张自己的发言权。
佳织也摆出手势催他先说,真也终于再次开口,「其实……」
「我一出生就有种不可思议的力量。」
听到他的说明,佳织马上接着说:「就是所谓的读心术对吧?」看来事情好像很快就能摆平。
「现在我负责的作家正以这个题材在写系列作品,我帮忙做了不少调查,所以对这方面还满熟悉的。」
被称为「题材」倒是有点微妙。
「所以说,真也具有读心术,那又怎么了?」
「怎么了?这……」
下定了前所未有的决心终于坦白,倒没想到对方竟然用「怎么了」三个字轻松解决掉这件事。
「我有这种能力,你不会觉得很恶心什么的吗?」
「恶心?为什么?」
「我虽然尽量不自发性地使用这种力量,但偶尔还是会无法控制地看到。自己的记忆被人随意窥探,你不觉得恶心吗?」
「那你看过多少次我的记忆?」
佳织的反问让他不知如何回话。
「看过不少次,但是没什么太印象深刻的。」
老实说,真的记不太清楚。
「反而是往来的作家看得比较清楚。愈留下强烈感情,就能看得愈清楚。」
「也对,作家感情摆荡的幅度都很大呢。」
佳织似乎也很认同。
「总之呢,我们交往了三年,你也没从我身上看到什么大不了的记忆对吧?既然如此,往后应该也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对方说得一派轻松,真也反而着急了起来。
「可是,我要是有心就可以正确窥探别人的记忆耶?这样你不觉得恶心吗?」
「我不懂你干嘛这么穷追不舍,你希望我觉得你恶心吗?」
「当然不是啊。」
但是,真也并不了解佳织为什么如此干脆地接受自己的力量。要多狰狞就能用得多狰狞,要多狡猾就能用得多狡猾——拥有这种力量对真也来说一直觉得很内疚。
你真蠢,佳织无奈地耸耸肩。
「我们都交往三年了,真也的个性我很清楚。而且,如果真的打什么坏主意也不会老实地跟我坦白了吧。」
真也突然觉得泫然欲泣。佳织竟然只凭「个性」两个字就决定相信,到底有多信任自己啊?
「这一个不重要啦,我才有事得向你交代呢。」
原来对佳织来说,这件事竟然「不重要」,之前那么严阵以待的自己,现在想想还真是滑稽。
「嗯,什么事?」
「其实我爸爸还活着。」
喔,这样啊……啊?——话还没说完,真也瞪大了眼睛。
「你不是说你小时候父亲就过世了吗?」
记得两人谈起彼此家人的时候,佳织确实这么说过。她很少提起父亲,说是一想起来就觉得难过,所以不太想说。
「对不起!」
佳织低下头,额头几乎快贴到桌面上。
「我告诉你那些事的时候,根本没想到后来会跟你交往……」
真也念大学时父亲因为交通意外而身亡,所以两人在交往之前就因为家庭环境类似,而有股亲近感。
「其实我爸妈在我小时候离婚了。跟真也交往之后,一直想该找时机告诉你真相……不过我竟然对一个真正失去父亲的人说这种谎,实在没脸坦白。」
无法坦白的理由也很像认真的佳织惯有的风格。正因为如此,真也更好奇她说谎的理由。
「为什么要说这种谎呢?」
这时佳织的眼神顿时变得冰冷无谓。
「因为他成天不事生产,这种父亲当作他死了还比较能维持我的心理健康。」
比起佳织说谎这件事,现在坦诚的理由更令人震惊。看来这故事背后似乎埋着一颗惊人的地雷。
「他是个什么样的父亲?」
真也小心翼翼地问,佳织撇起一边嘴角笑着说:
「如果我说他是个梦幻少女的男人版,你懂吗?」
「梦想也分成很多不同方向吧。」
「那他应该算是追寻遥不可及梦想的艺术家吧?不过是属于才能远远及不上自尊心高的那种。」
如此辛辣的毒舌评论,第三者光是听都觉得难堪。
「职业是没名气的剧作家。」
接下来佳织坦白的家庭内情,是个口味相当浓重的故事。
佳织父亲原本是热爱戏剧的青年,学生时期跟朋友一起创立了小剧团,他是驻团作家。创作作品时好时坏,有一回写出好作品,碰巧被一位剧作家看上,让他以见习身分在制作公司工作。
在那之后始终写不出什么名堂,到了三十岁时,制作公司正式向他宣告,无法再以剧作家的身分雇用,公司提议以助理导播的身分再次雇用,但父亲却回绝了这项提议,辞去工作。
不管在自己或他人眼中向来行事谨慎踏实的真也,听到佳织父亲追寻遥不可及的梦想、却在途中迷失方向的典型故事,光是想象就觉得危险得令人头晕目眩。
「那他辞掉工作后呢?」
「听了可别太吃惊。」佳织先打了一剂预防针。
「他竟然说要到美国去找写剧本的工作。」
竟然作起美国梦来了?真也边听边揉着自己的眉间。换个角度来看,他确实是个人物。通常就算太过相信自己的才能,在国内处处碰壁后,多半会回归现实。
「因为在制作公司工作,有些不上不下的人脉,所以刚好错失了回归现实的时间点吧。」
他只透过一条极细微不可靠的关系,请人介绍了美国的影像制作公司,把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在上面。
佳织的父亲原本希望全家一起赴美,但是旧债新帐让母亲终于忍无可忍,提议离婚,于是父亲一个人到美国去。那是距今二十年前,佳织十岁左右的事。
「我反而好奇,伯母为什么会跟伯父结婚。伯母看起来个性很沉稳啊?」
他们两人跟彼此的家人已经见过许多次。佳织的母亲辉子自己经营补习班,是一个在经济上充分自立、脚踏实地的女性。这种人为什么会跟没定性又爱作梦的父亲结婚呢?
这时佳织显得有些尴尬。——看到她的表情,真也就知道自己说错话了。
「他们还是学生时就结婚了,因为我妈肚子里有了我。」
真蠢,如果没有和那自由惯了的父亲结婚,根本不会有佳织的出生。真也暗自咒骂自己的粗心。
现在道歉反而像是存心揭开伤疤,真也还在踌躇时,佳织自己又继续往下说。
「而这个不事生产的父亲,相隔二十年又要回日本来。他写了一封信,说想见我跟我妈。」
佳织的表情看来与其说生气,反而有更多畏惧。
「事到如今,真不晓得他在打什么主意。」
父亲赴美之后偶尔才会捎信回家,听说这是离婚之后他第一次回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