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幸唯一的靠山,是日本文学系的系主任鲸谷光司教授。他原是一家大型信贷公司的董事,主要在丙文社的超级暴力丛书出版一本叫《黑道大哥教你真枪实弹经营术》的著作,并放下一条蜘蛛丝,把桑幸从即将倒闭的丽短拯救出来,是整体给人一种黏腻感的鲶鱼脸人物。虽然不晓得多确实,他似乎拥有上达「天听」的管道。
根据一说,鲸谷教授待在信贷公司时,曾有恩于垂乳根的经营层。的确,若非如此,垂乳根没理由聘请只会「从不还钱的顾客身上讨到钱的二十个方法」,或者说,除此之外,别无可教的鲸谷来当教授。附带一提,这二十个方法的第一招是「以理服人」,接着是「动之以情」、「以笑打动人」、「恐吓对方『当心老子把你灌浆扔进海里』」等等,五花八门,最后一个方法是「交给黑道处理」。
鲸谷教授似乎把桑幸当成自己的「棋子」,而桑幸也认定暂时只能紧抓住这个丝毫不像释迦佛陀,反倒更像地狱鲶鱼大王的男子垂下的蜘蛛丝。所以,在五月底的系务会议上,鲸谷教授要他代表日本文化系,参加新设立的「学校经营战略会议」时,虽然暗骂「又丢烂差事过来」,表面上仍温驯地点头答应。
话说回来,「学校经营战略会议」是什么鬼?
桑幸当场询问。大摇大摆坐在铁椅子上的鲶鱼大王,把那双漆黑的眼珠子用力瞪向桑幸说:
「俺不晓得。」
丢出这一句,鲸谷便沉默不语,睨视起眼前的虚空。桑幸不禁一慌,鲶鱼大王显然鲶心不悦。难道他问话的口气,不自觉流露「这个青蛙肚臭鲶鱼老头,又丢烂差事给我」的呕气感吗?桑幸提心吊胆地观察,鲶鱼大王却依然瞪着半空。
系务会议几乎都是系主任单独主持,一旦主持人陷入沉默,气氛便会莫名降温。
「是不是那个……」此时,担任渔捞社顾问的古典文学茂吕育男教授开口,约莫是承受不住沉默的压力。由于长得与形同木乃伊的即身佛一模一样,被学生取绰号叫即身佛的茂吕教授,稀哩呼噜地嚼动着假牙继续道。「既然名为『学校经营战略会议』,就是要讨论学校的、经营方面的战略吧。喏,是不是?桑潟老师,你说是不是?」
「应该吧。」桑幸顾虑着鲶鱼大王,一边回话,只见老教授露出讨好的笑。或者说,茂吕教授平日总挂着谄媚的笑。某次桑幸在厕所撇尿时,不经意瞄到旁边,发现茂吕教授对着墙壁讨好地笑,当下佩服不已。
「果然没错吗?哎呀,我就在想是不是。毕竟是学校经营战略会议,是学校的、经营的、战略的、会议呢。从语义上来看,就是学校的、经营的、战略的、会议。哎呀,这样啊,太好了。」
「哪里好?」爬出沉默深穴的鲶鱼大王,突然发出低吼。
不只是低吼,他还像发现猎物的肉食恐龙般,凶暴的黑瞳在充血的眼白里转动一下,吓得如白亚纪哺乳小动物的即身佛教授狼狈万分。老教授像是弹跳起来,发出「咚」一声,连忙解释:
「啊,没有啦,就是桑潟老师把语义呢,正确地掌握了,精确地把握住了,我指的呢,就是这样一个情形。桑潟老师呢,就是那个,看起来有点为难的样子,所以我才刻意那个呢,多嘴了一下。我忖度了一下。忖度。啊,对了。大家会写『忖度』的汉字吗?会写吗?噢,那样的话,好,我要出题了。请写出『忖度』的汉字。计时开始!滴答滴答滴答。」
从出题者看起手表的动作判断,「滴答滴答」似乎是表示读秒。由于没头没脑的,当然没人反应。老教授停止读秒,继续道:
「当!时间到。我呢,我会写『忖度』的汉字。意外地,我会写喔。我会写『忖度』这两个字。我会写呢。这年头就算是国文教师,很多人也写不出汉字嘛。」
「那是在影射我吗?」鲸谷恐龙又低吼。
「啊,怎么可能?这绝绝对对,百分之百不是指老师的喵。」茂吕教授的语尾变得有些古怪,但鲸谷不会写汉字是众所周知的事实。听说,有人曾偷瞄到鲸谷教授的记事本,上面的「教授会」居然是用平假名拼音。
「就我来说,完全是考虑到桑潟老师的立场,想为桑潟老师呢,助一臂之力,是出于这样的心意开口的,对吧?桑潟老师,是这样吧?」
那张要哭不笑的脸征求桑幸的同意,然而,桑幸完全听不懂他的话,无从答起,便默然不语。忽然,茂吕教授不晓得想到什么,把椅子拖出巨响站起。
「我懂了。好吧,让我来,我毛遂自荐。没错,就由我来。别看我这样,紧要关头也派得上用场。桑潟老师身兼数个委员重任,忙成那样,想必没时间做研究。我也兼任数个委员,不遑多让,可是,如今就算做研究,已做不出什么了不起的成果。或者说,一直没像样的成果嘛,哈哈。很好,我懂了,那个战略会议的任务,由我不肖茂吕扛下。原以为老兵只有凋零一途,所以默不吭声,既然如此,容我出个一臂之力吧。如何,诸位有何意见?」
会议室里的教师,全茫然望着唐突自告奋勇的高龄古典教师。当场上弥漫起「既然本人这么说,就成全他吧」的气氛时,始终心不在焉地鲸谷教授冶不防开口:
「今天的系务会议到此结束。」他丢下即身佛教授,解散众人。
教师们皆已起身,一名教授姑且问:「那经营战略会议怎么办?」
「刚才不就决定派桑潟老师去了吗!」鲶鱼大王一副「别问废话」的口气吼道,交代桑幸下午教授会后到他研究室一趟,便如海边的螃蟹般,匆匆忙忙摆动那双短小的蟹脚离开。
鲸谷系主任是没听到茂吕教授的演说,还是打一开始就没把他放在眼里,这部分不明。
教师鱼贯步出会议室,最后一个准备离去的桑幸抬起头,只见茂吕教授仍维持刚刚的姿势站在桌前。那副模样,像是突然想不起自己是谁的痴呆老人,也像下定决心要即身成佛的有德之人。
论文剽窃丑闻
会议结束,桑幸在走廊上抓住坊屋海人副教授,表示想讨论一下入试委员会的事。好哇,年轻的副教授轻松答应。于是,桑幸请他到研究室,用咖啡机磨豆子煮咖啡。这是桑幸目前能想到的最棒的招待。
沦为下流大学教师后,不必提,咖啡已成为奢侈品。话虽如此,唯有咖啡,桑幸无论如何都无法放弃。他考虑过即溶咖啡,但实际要买时,才发现即溶咖啡不一定便宜。所以,桑幸采取极为不要脸的方法,一点一滴地摸走兼任讲师室的咖啡豆。平常喝的咖啡就靠这个方法满足,不过,他的办公桌抽屉深处,残留着少许以前买的吉力马札罗咖啡豆,成为弥足珍贵的奢侈品。
至于招待同事,目的是想打听情报。垂乳根还是短大时,坊屋副教授就待在这里,也参加过改为四年制大学的委员会,是个颇有用的情报通。
入试委员会的事很快就讨论完毕,桑幸立刻询问刚才系务会议上提到的「学校经营战略会议」是什么,同时端咖啡给坐在长桌前的副教授。
「那个会议吗?嗳,是开安心的。」
一头柔顺褐发、戴狐眼造型眼镜的副教授,看着挂在书架上的cosplay用亮片服装应道。据说,那是出现在漫画《爱兽战士☆可可海莲》里,被地底兽梅杜莎扶养长大的三胞胎姐妹的服装。兼垂乳根文艺社物品存放处的桑幸研究室,随时都有文艺社成员出入,如今已形同「社办」。
「就算开那种会,也是杯水车薪。唔,这样比喻似乎有点怪。」坊屋接着解释,「学校经营战略会议」是因改为四年制大学的第一年,就面临招生大幅不足的危机,想集结基层教师一起全面思考学校经营问题的会议。
「基本上没有意义。那些老师对经营懂个屁,顶多提出节约用品、禁止私人影印之类的无聊点子吧。啊,我也想到一个小点子,或者说口号。」
桑幸追问详情,副教授啜饮一口吉力马札罗咖啡,答道:
「大便回家大。」
大便回家大?桑幸一脸意外。坊屋咧开嘴,齿间吐出嘶嘶嘶的声音笑着。
「不好吗?我觉得不赖。不过,其实这是抄来的。我以前看东林海祯雄的漫画学到的,所以版权归东林海祯雄所有。讲真格的,所有学生都不在校内大便,能省下很多水和纸吧?」
确实如此。采取完全相反的「大便去学校大」方针的桑幸深深点头,褐发副教授又说:
「你这么认真当回事,我有点不知所措。扯到这种地步,很难澄清我是开玩笑了吗?嗳,随便啦。」
褐发副教授一脸清爽,仿佛对自己刚才的话毫无兴趣地喝着咖啡。桑幸从旁观察他,提出最想知道的疑问:
「可是,为何鲸谷老师派我参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