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内死不了,这是规定好的事情。」
「难道不会痛?」
「大概会吧。」
「大概会?」我听香川说得理所当然,忍不住反问:「他成为不死之身,还是会痛?」
「条文里只写二十年内保证存活,没写不会受伤或不会感到疼痛。」
「哪来的条文?」
「回馈大方送的活动细则。」香川答道,但多半是在开玩笑。「总之,这活动好像失去原本的意义。」
「所以我打从一开始就反对这种做法。」
「活动会中止吧。高层大概会主动宣布『回馈大方送活动停止』。真受不了这些家伙,擅自修改规则,又擅自恢复原状。就像制作交通标志又拆掉重做,而且没事先告知。一查之下,才知道标志的位置根本是错的。」
「要是人类搜索湖底,发现本城那副德性,恐怕有点不妙吧?」我有些疑虑。有人在遭受致命伤且无法呼吸的情况下存活,一定会引起轩然大波。「不过,就算闹得再大,也与我无关。」
「本城不会被找到。」
「你凭什么这么断定?」
「鳄鱼不也没被找到吗?」
「鳄鱼?」我愣一下,不明白跟鳄鱼有何关系。
「不久前有条鳄鱼从饲主身边逃走。」
「这我好像听过。那条鳄鱼逃进湖里?」
「这是同事告诉我的传闻。既然鳄鱼没被找到,本城应该也不会被找到。何况,上层知道不能让人类发现本城,一定会将他藏在隐密的地方。」
「上层做得到这种事?」
「事关他们的威严,有什么是他们做不出来的?」香川笑道。
「跟人类没两样。」我叹口气。
「对了,千叶。既然湖里有鳄鱼……」
「怎么?」
「会不会一直被咬?」
「你说本城吗?」
「你晓得野生鳄鱼的寿命有多长吗?」
「从来没思考过这个问题。」
「据说是二十到三十年。听听,这是不是很巧?」
我不知道香川的「很巧」是什么意思,但我试着想像本城的遭巨大爬虫类啃食的景象。
「花二十年被慢慢吃掉,听起来就毛骨悚然。」
「鳄鱼吃东西应该不会这么斯文。」
「怎么咬都不会死,本城一定想不到吧。」
「想不到?」
「想不到日子这么难熬。」
我对这话题毫无兴趣,淡淡回答:「这我就不清楚了。」
此时,香川看见我身旁的随身听,伸手想抢夺,被我一把拨开。
「对了,千叶。你还是会呈报『认可』吗?」香川临走前问道。
我不假思索地点头,「没错。」
「这么说来,山野边明天就会死?」
「大概吧,反正几时死都一样。」
「喔。」香川应一声,我听不出那是尊重,还是揶揄的语气。
「千叶先生。」山野边喊道。他背后有道白色纸拉门,整个人宛如泛着白光。
「今天也是雨天。」不用看也知道。我不清楚雨势是否转弱,但从声响判断,至少比昨晚小了些。
「我想谈的不是天气。」
「不然你想谈什么?」
「我想跟你道谢。昨天若不是你,我无法阻止本城的诡计。」
「不是昨天,而是整个星期。」另一头传来话声,我转头一瞧,发现美树也在。她的气色好很多,看来睡一觉后,高烧已退。「这一星期,千叶先生帮我们太多忙。」
「没错。」山野边抚摸嘴巴周围,眯起眼笑着说:「而且带来不少乐趣。」
「发生那么多要命的事情,你还觉得有趣?」美树取笑道。
「正因太过要命,脑袋无法好好判断。总觉得多亏千叶先生,我这几天过得很快乐。」
「千叶先生,你呢?这几天快乐吗?」美树望着我。
这星期随着他们一起行动,只是我的工作。问我快不快乐,实在有些困扰。「我也说不上来。」我给了个模棱两可的答案。
「对了,千叶先生。你昨天骑脚踏车真厉害,我没想到你追得上。」美树赞叹。
「很厉害吗?那不过是辆普通的脚踏车。」
「普通的脚踏车怎能骑得那么快?我到现在仍不敢相信。」山野边摇摇头。
「别信不就得了?」
「就是你这种说话方式,更让我摸不着头绪。」
回想起来,我昨天只是碰巧看见旁边有辆脚踏车。载着山野边追赶本城,只是想尽快了结事情,好回来听收音机。「虽然确实有些麻烦……」
我正想接「不过工作就是这么回事」,美树却指着我,转头看着山野边,惊呼道:「这不是帕斯卡的名言吗?」
我跟着回想,前几天山野边确实提过类似的名言。那句话怎么说?
转头一看,山野边对着我眉开眼笑。
「你在笑什么?」我问。
「千叶先生,你为我们做了麻烦事,我们心满意足。」山野边轻轻点头。
美树跟着眯起双眼,点点头。
站起来了。虽然没从驾驶座回头看,我仍晓得身后的山野边站起身,算是职业病吧。这三年来,我每天生活在孩童的话声及轻微的喧哗声中,变得对声音及他人举动相当敏感。
我将巴士停在公寓附近,打开侧面的车门,看见一排站在人行道上的幼稚园孩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