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时槻风乃遇见的「她们」,是一群野狗。
担心有人侵犯了没有人看得见、属于自己的小小王国,因而害怕得吠个不停的野狗们。夜晚,在风乃现在开始当作每日例行公事的「空地」散步的途中,突然有一群少女上前盘问她。
野野巫美子。
加贺谷优子。
财前舞。
歌田芽以。
四个人紧握著一枝手电筒,也有人拿著球棒。前来确认并警告入侵者的国中少女们,和野狗群没有两样。
「你是谁……?在这裡做什麽?」
少女们将手电筒照向风乃,如此吠著。
对付野狗是很简单的事,动物的感情浅显易懂。
风乃依据这样的想法,仅用三言两语就立刻让她们解除误会与警戒心,甚至让她们开始反过来对风乃本人与其所说的话产生兴趣。她们的感情浅显易懂,被不幸和欺瞒束缚与囚禁的她们,随时都会拼命伪装自己的表面情绪。不知道是不是已无馀力伪装自己最根本的情感,表面的伪装遮掩了自己的眼睛,几乎使她们根本无法察觉真正的自己。
到目前为止,风乃遇见的那些少女们,全都一模一样。
而这位叫做时槻风乃的少女,至今为止,以及从今以后,都担忧著那些怀抱扭曲与痛苦的少女们,也无法一语不发就丢下她们不管。
所以,风乃会和她们说话。
她们究竟被什麽囚禁,被什麽逼到绝境?她们当然不会对风乃说真话,但只要从她们感兴趣的话题开始诱导,并问出片段的语句及反应后,再加上自己从外婆口中听来的与「空地」相关的事实和传言,以及靠著先前曾在此遇见茧的记忆,便能看出端倪。
然后风乃终于询问她们一句关键的问题:
「……我可以问你们吗?对你们来说,这裡有著什麽?」
「!」
一瞬间,所有人的脸色大变。
风乃说:
「如果你们不想说,也没关系。」
「……!」
「只是,我看见你们走投无路的模样。如果和只是暂住在这个乡镇、不久便会离开的我说完话后,会让你们比较轻鬆的话,我不介意倾听。我愿意听你们说。」
少女们听著风乃所说的话,表情僵硬又犹豫,经过漫长的沉默后,巫美子终于开口发言说:
「……我们的朋友在这裡睡著了。」
不过,少女们紧接道出的话语,终究不是现实。
她们不使用带有死亡意义的字句,而是正如话语中的原意一样,她们以朋友「睡著了」为前提说著童话故事。因为她们最要好的朋友在这裡沉睡,结果幽灵等怪异的传言扩散开来,造成了朋友的困扰。她们开始这样述说著。
虽然这个故事很明显是某种欺瞒,但风乃一句话也不提。
风乃不打算否定她们心中的真实。从风乃听来,她们口中的童话故事并非她们打从心底深信的疯狂故事,而是为了保护自己,拼命互相劝说及洗脑了好几年,直到脑中无法再浮现其他话语,然后直接把磨损破碎的心化为言语罢了。
所以,风乃没有听进那则童话故事。
只催促著她们多说点那位睡著的朋友的事。
那位朋友是怎麽样的人?有什麽样的存在意义?她们有多爱那位朋友?风乃认为关键就在这些问题当中。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她们对朋友的思念始终支撑著她们。因此对她们来说,那位朋友虽然现在稍微褪了色,但依然是如同偶像般的人物。
然后,没多久。
「……原来如此。这裡是你们的『王国』吧。」
风乃听完后,静静地闭目沉思,对她们如此说道。
「王……王国?」
「没错,宛如《睡美人》的王国。」
风乃对以疑惑的口气回问的小舞点头。她们的世界不存在「王国」等单字,风乃只是在她们拼了命依附的童话故事中,赋予了一个新的单字。
「有一位公主,在这些缠绕的『荆棘』中沉睡了,不是吗?」
「!」
听到风乃轻轻碰触带刺铁丝网的同时,边看著草丛边说出口的话,她们原先讶异的脸全都转变成顿悟的神情,一副自己从来没有这样想过的模样。她们到刚刚为止说著童话故事时面无表情的脸,也逐渐恢复了情感。
面面相觑的少女之中有人起了头,像是崩溃般开始流泪。虽然风乃没有从她们的口中得到任何答案,但已经藉由她们的片段话语察觉了客观的真相──即使如此,风乃依旧全盘接受并肯定她们的幻想,静静地守护著少女们在黑暗中紧拥啜泣的身影。
所以……
「我只是听她们说话罢了。后来,我祈求她们能够得到回报,如此而已。」
风乃站在与当时相同的暗夜中,针对茧的质问,静静地这样回答。
「什麽……!」
茧同样站在黑暗中,用手电筒照射前方,双肩因愤怒而颤抖,而风乃则以冷淡的态度与阴气逼人的茧对峙。
就像几天前的「她们」一样。
走投无路而来到这裡的茧,就像当时的「她们」一样,与野狗无异。
「就这样?骗人!快点说明是怎麽一回事!」
茧开始吠吼,露出警戒的模样。
「是真的。我只是把她们的悲剧与苦恼,联想成《睡美人》。」
风乃回答,又继续冷淡地对茧说:
「然后,我只是赋予她们新的名字,她们就像《睡美人》描述的故事一样,总有一天公主会清醒,我祈求她们的痛苦能够得到回报。」
真相确实就只是这样。但是,茧一脸无法接受的神情,一副完全听不懂的模样紧皱著眉头回问:
「……睡美人?」
「没错,要比喻的话,她们就像是守护死去的公主与其祕密的亡国之民。」
「什麽意思……?」
「她们不停守护著公主赐予她们的使命,纵使那使命有多麽扭曲,她们也希望自己的贡献与忠诚,总有一天能以任何形式得到回报……她们为了让自己这样想著,心灵已在这四年多的痛苦岁月中破损不堪、走投无路。」
「!」
没错,她们走投无路了。听见这句话的同时,茧原本怒气满溢的表情,明显地浮现出畏惧。
「你杀了公主,而她们将杀害一事改为陷入沉睡了。不是吗?」
「……!」
然后,当风乃接二连三地说完,原本逞强的茧也彻底崩溃。
胆怯、恐惧、罪恶感。因为风乃的话语,茧勉强压抑的那些情绪再度被掀出来,并从心底喷洩而出。那副模样似乎可以用肉眼看见。
「噹!」从手中掉落的手电筒摔在柏油路上,发出声响。
摔到地面的手电筒反弹,原本照向风乃的光线四处乱转,最后照向茧至今一直固执地不肯照射的草丛中。「噫!」茧发出短促的悲鸣并连忙往后退,双脚不小心打结,当场跌坐在地上。
「……你在那裡看见幽灵了吗?」
风乃面无表情地俯视茧的模样并问道。
「她们非常害怕『幽灵的传言』,和你一样。但理由却和你不同。」
茧只睁大著双眼,看向光线照射的位置,呼吸急促。
「她们就像你一样,为了确认传言的真伪而来到这裡。」
「…………!」
「如果真的有幽灵,她们的『故事』将会出现破绽。她们也和你的行为一样,这四年多的日子,因为草丛中存有公主而痛苦,让自己的心灵不断地磨耗破损。」
风乃面对无言以对的茧,静静地说明她所看见的「她们」。
没错,风乃见到的她们,心中不停地塞入她们视为女儿的好友其死亡之后,几乎破碎。过去还年幼的她们,反射性地拒绝了她们最心爱的好友已死──而且拒绝接受由她们同样爱著的好友之手引发的意外死亡事件。
她们当时或许有著可怕的预感吧,认为到目前为止那理所当然的世界中的一切,将会彻底剥落毁坏。胆怯的年幼女孩们立刻拼命攀上当下想到的搪塞藉口,她们遮住双眼,无视于现实,试图从无法承受的毁坏中保护自己的心。
那正是悲剧的开端。但是,风乃并没有责备她们的打算。
如果这只是在当下做出的自我防卫就好了。然而这起事件是关乎于一条性命生死的重大案件,包庇犯人、对大人和警察隐瞒重大事实的「谎言」,其重量已沉重到让她们无法收回自己的罪行。
至少她们是如此深信的。她们如此深信,也因而无法回到从前了。
原本要成为众人抨击对象的「犯人」也离开了乡镇,结果,隐瞒了重大真相、严格来说不算当事人的这四名孩子,全都被遗留在犯案现场。
然后,剩下的也只有乡镇中骚动的大人们、警察、学校的老师与同学、担心她们的父母们,还有试著安慰她们、对真相浑然不知的朋友,以及因为自己女儿死亡而悲叹度日的好友的父母与其亲属。
成了四名骗子的孩子遗留在如此可怕的混乱与悲叹之中。如果承认自己说谎,将会遭受恐怖的惩罚。这样的想法让她们在一片混乱的状况下进退不得,四个人只能拼命地相拥,关在只有她们的世界中。
她们将心爱好友生前的想法当作遗言,严密地守护。
当作使命般守护,并互相支撑著对方。
仅靠著这样的想法支撑心灵,不停地承受与忍耐一切。
大家都是亡国之民,是一群封印了如此慈爱却死去的公主、封印了犯下错误的同伴罪孽的祕密,只想一心守候这些事的悲剧亡国之民。
「我什麽事也没做,我们只是相遇罢了。」
「……」
风乃对跌坐在黑暗道路上的第十三位仙子如此说道。她发出喀喀作响的脚步声,逐步靠近对方。
「然后,我只是成了一个契机,让几近毁坏的她们回想起曾经支撑过心灵,现在已经薄弱到快要逝去的『童话故事』。」
听见风乃的脚步声,茧的身体颤抖了一下。
「所以,我并没有教唆她们什麽。我不知道她们藉由想起自己的『童话故事』,找到了怎麽样的希望。我也不打算了解。」
风乃无视于茧的情况,直接靠近对方,稍微弯著身躯,呢喃说道:
「所以,你不该来问我。她们究竟想要做些什麽事情,真正心知肚明的人是你,而不是我。」
说完后,风乃轻轻地伸手拿起掉落在附近的手电筒,按下开关。
啪!
世界再度掉落到黑暗之中。
「!」
可以在黑暗中感受到茧僵硬的模样。
「你应该很害怕拿著手电筒照亮事物,所以才会无意识地来到我这裡照著不对的位置,只要什麽也照不到,你就会安心。」
「…………!」
「如果你仔细照射的前方,出现了比黑暗还恐怖的东西──到时候,我会愿意听你说话。你只要再来到这裡就好。」
风乃说完后,转身背对「空地」前辽阔的黑暗,静静地离开。
留下在黑暗中发抖的茧。
随后孕育出充斥著绝望的吐息,往漆黑、深邃、无情的暗夜中扩散。
风乃不打算对现在的茧说些什麽。
她还没有那个「资格」。
只不过──
……至少「他」可能会乐意地尽全力协助吧。
她想起了一名不在此处的青年。
那名为了补偿妹妹那毫无赎罪之道的悲剧而苦恼挣扎的青年,将他称为被荆棘缠绕的王子,应该不为过吧?她想起那位自行背负使命、试图拯救少女们的青年。
他现在在做什麽呢?
如果是他的话,会如何拯救她们呢?
………………
2
风乃丢下茧离开的那晚隔天。
当天空从黄昏转变为夜晚、风乃的活动时间差不多要开始时,她看著天空,站在走廊上,一台脚踏车伴随著低鸣声与灰暗闪灿的发电式灯光,来到外婆家的玄关前。
「……」
「哇!」
他正边哼著歌边骑著一般男生在上学时爱用的变速脚踏车,当他停下车时,不小心把待在走廊的风乃看成幽灵,吓得惊叫出声。骑著脚踏车的是一名少年,符合年纪的端正脸孔中还残留一些年幼时的面貌,高瘦的身躯已经比风乃还要高。风乃先是看著令她不感兴趣的少年,随后又突然稍稍皱了一下那道锐利的眉头。她发现自己似乎依稀记得这位少年的面孔。
「……啊,雪乃以前的朋友。你一个人吗?」
「咦?啊!难道你是那位住在都市的姊姊?」
风乃都哝著说,而少年在理解之后大叫说道。
这是自从雪乃和风乃小时候在外婆家玩之后的久违再会。少年是住在附近的农家孩子,当时雪乃和好几位住附近的孩子做朋友,而少年是一同玩乐的其中一人。最后一次见面好像是国小时期吧。
在风乃的认知中,他是雪乃的朋友,而年纪较大的自己则是负责在一旁观看。风乃并未对再会感到怀念,但少年似乎不这麽想,他取出放在篮子裡的夹纸板,从脚踏车上下来,急忙靠近走廊后说:
「吓了我一跳!好久不见!你妹妹也有来吗?……啊,这是传阅板。」
「……我会转交给外婆。」
风乃点头后,收下了传阅板。
「雪乃不在这裡,只有我来而已。」
「啊,这样啊。哇,我们多久没见面了?」
「我也不清楚。」
风乃冷淡地回答,无意间也想起过去的回忆。虽然他只是住附近的其中一位孩子,但相较之下,是较令人印象深刻的孩子。
「你在这种时间出门?」
「啊,对啊。嗯。我只是顺便送东西来。」
「顺便?」
「我跟妈妈说有事情得出门,她就塞了传阅板给我,要我帮忙送过来。」
「……这样啊。」
不知道为什麽,少年的回答听起来含糊不清,但风乃也没有追问的打算。她对对方的想法没有太大的兴趣。
「啊,我得走了。我是临时送东西到这裡,要是待太久会来不及。」
「这样啊。」
「再见,姊姊,下次见……你还会多待几天吧?」
「嗯,再见。」
风乃说完后,少年回到脚踏车旁,精神抖擞地跨上坐垫,再度对风乃点头道别,然后用力踩下踏板离开。风乃目送少年离去,单手拿著传阅板,从走廊回到屋内。她冷淡地在心中想著男生的身高长得真快这种不痛不痒的感想。
她的确记得,那位少年从小就长得很高。
高个子、五官也不错。和风乃说话时既不会怯生生,也没有介意或夸耀的念头,更没有奇怪的害羞模样。一定是个善于交际,不论谈话对象是长辈或女生,都能轻鬆对谈的人,想必在学校很受女生欢迎吧。
虽然风乃对这位少年毫无兴趣,但如果有时间,说不定可以问他关于「空地」的事。
他叫做什麽名字呢?
风乃歪著头。
想想看。
啊,对了,好像是──
椚。
?
风乃丢下茧离开的那晚隔天。
实际上对茧来说,应该是她几乎被威胁逼迫到连滚带爬地逃回家后的隔天晚上。天空已经转变成一片昏暗的夜晚,她又再度拿著手电筒,像是重複昨天做过的事情一样,一个人走在路上。
不,其实她的确正在重複昨天做过的事。
自从昨晚发生的事情以后,她花了一整天烦恼个不停,最后还是无法释怀,又决定再去一次找风乃说话。
她为此再度出门。
在夜裡出门。话说回来,其实现在的时间还不够晚。
和之前见到风乃的夜半时分相较之下,现在应该还不是风乃会现身的时间,然而茧打算等待。不如说,她认为自己必须等待。
至少……至少趁著附近还有人烟时出门。
在这个时间踏入夜色,让自己先习惯周遭。如果不这麽做,她没有自信再次走入夜裡,再次到那个地点与「她」正常地说话。
昨晚的茧彻底被吞噬了。
被夜晚的黑暗与「她」的存在彻底压制,害她根本无法好好地质问那个少女。至少茧是如此认为。
所以,她这次下定决心,一定要仔细问到自己释怀为止。
「她」当时说自己只想照射不相干的地方藉以图个安心,那句话只稍微掠过自己的脑袋,随后马上就驱逐在意识之外。这就是所谓的逃避现实,她今天早上也逃避了现实,就像平常一样,用本来就鬱鬱寡欢的心情和大家见面,迟迟不打算著手进行会让事情複杂化的行为。
毕竟「她」是茧怀疑的对象。
没有人会听从自己怀疑的人所说的话,还乖乖地把手伸进眼前烧得赤红的炭火之中。这是理所当然的结论。
茧说给自己听。
她下定决心再度这麽做。
她下决心地走著。当时的她只不过是刚好被周遭的气氛吞噬、威胁、打岔,所以才无法从「她」身上问出任何一句能让自己接受的话。
────今天绝对不会再被愚弄了。
她下定决心,一个人在夜裡伴随著沙沙声迈步前进。鞋子走在风化后像沙子般的柏油路上,发出了踩踏的声响。她带著声响走在路上,除了用手电筒照射的前方道路以外,其他地方一片黑暗,什麽也看不见,茧自己也没在看。
她一心只想著一件事。
非得询问才行。问出「她」究竟知道茧等人的什麽内情,以及具体上究竟唆使大家做了什麽事。
究竟怀有什麽企图做这种事?
究竟为了什麽目的做这种事?
究竟──「她」是什麽人?
非得询问才行,不问的话,她实在无法心安。
她在黒暗中,双眼目不转睛地看著前方,心灵只注视著目的地。她默默地把脚往前伸,迈步前进。
往那块「空地」前进。
那块「空地」就在前面了。
她要站在杳无人烟的「空地」前,站在寂静与黑暗中。她打算站在光是待在那裡就足以消磨心智的「犯案现场」前,一个人伫立在那,等候「她」的到来。
没想到。
当做好觉悟的茧终于抵达「空地」时──
她不禁停下了脚步。自己原本想在「空地」前待著等候的道路上,出现了一个超乎她想像的东西,让她完全不知所措。
────前面有人。
已经有一个人影像是沉落在黑暗中,伫立在漆黑的道路上。
「咦……」
那个人影勉强被茧从照向自己脚边的手电筒光晕中漏出的光线照射到,朦胧浮现出身影,但最令她困惑的是,那是她完全没料想到的人。
对方是──
「咦…………?椚同学……?」
理解了是谁之后,她的头脑一片空白。
茧一开始还不知道对方是谁。不过,站在那边的人确实是茧搬家前的同班同学──椚秋贵。
他站在脚踏车旁,站在「空地」的前方。在茧的记忆中,他们俩原本差不多高,但现在他已经长得比茧还要高了。因此,乍看之下的印象好像不太一样,不过只要看到那张面容,就能判断出来了。
「咦……」
「啊。」
然后,他似乎在等待茧手上的手电筒光线照向他。当光线一靠近,两人马上就四目相交。接下来,他挂著笑脸举起一隻手,彷彿一开始就在等待伫立在一旁不动的茧,并出声说道:
「是衣谷同学吧!好久不见了!」
「咦?咦……?」
他说完后逐步靠近茧,令茧感到困惑。
既困惑又混乱。
为什麽会在这种时间来到这裡?
是偶然吗?在这种时间来到这裡?
怎麽可能?茧因为出乎预料的事态而陷入轻微的恐慌,又因为他靠近之后突然摆出认真的神情,还有,他脱口说出一句让茧更加混乱的关键问句:
「……那麽久没见面──你把我叫来这裡,有什麽事情吗?」
────什麽?
一瞬间茧停止思考。
无言地呆呆盯著他的脸。但是,他的表情中完全看不出任何开玩笑的模样。
叫他出来?
我吗?
咦?
根本没这种印象,完全没有。
太混乱了。茧完全无法理解,接连出现无法想像的事态让她的大脑无法运作。
「…………咦……?」
只能勉强开口。
「咦……你、你说什麽……?」
当茧用乾渴的嘴巴询问的瞬间──
手上的手电筒圆形光线无力地垂落在视野下方,照射出他后方的柏油路面。
在那唯一一道黯淡微弱的圆形光线中──
一双看起来像是穿著女鞋的人类的脚,突然无声无息地进入光线中。
「……!」
全身的寒毛直竖。
她睁大双眼。
然后──
「噫……!」
发出悲鸣的瞬间──
休。
发出切开空气的声音。
接下来──
砰!
发出一道攻击了硬物的沉闷声音的同时,原本站在茧面前的他,身体突然崩塌般从眼前消失。定睛一看,才发现他抱著头,像是跪坐般蹲在地上。
「咦……?咦……?」
错乱。
张皇失措。
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麽事。
稍微听见抱著头蹲在地上的他发出「呜……」的呻吟声。低著头的他,双手在手电筒的灰暗光线照射下,看起来好像是黑色,不过仔细一看之后,勉强可判断出是红色的湿黏液体弄葬了双手。
有人开口对呆立不动的茧说:
「……小茧,你怎麽会在这?」
那是一句听起来很为难的问句。茧听见后,突然抬起头。
手电筒的灯光照在对方的脚边,眼前站著的是财前舞。她穿著在大家之间最为突出的端庄衣服,梳著文雅的髮型,微微歪著头。但是,不知道为什麽,她的手上握著一根球棒,垂下的球棒满满地附著了血和毛髮之类的东西,经由落在脚边的灯光鲜明地照射之后,自黑暗中浮现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