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尔王

把您的手臂给我;让可怜的汤姆领着你走。(同下)

第二场

奥本尼公爵府前

[高纳里尔及爱德蒙上。]

高纳里尔

欢迎,伯爵;我不知道我那位和善的丈夫为什么不来迎接我们。

[奥斯华德上。]

高纳里尔

主人呢?

奥斯华德

夫人,他在里边;可是已经大大变了一个人啦。我告诉他法队登陆的消息,他听了只是微笑;我告诉他说您来了,他的回答却是,“还是不来的好”;我告诉他葛罗斯特怎样谋反、他的儿子怎样尽忠的时候,他骂我蠢东西,说我颠倒是非。凡是他所应该痛恨的事情,他听了都觉得很得意;他所应该欣慰的事情,反而使他恼怒。

高纳里尔

(向爱德蒙)那么你止步吧。这是他懦怯畏缩的天性,使他不敢担当大事;他宁愿忍受侮辱,不肯挺身而起。我们在路上谈起的那个愿望,也许可以实现。爱德蒙,你且回到我的妹夫那儿去,催促他赶紧调齐人马,交给你统率;我这儿只好由我自己出马,把家务托付我的丈夫照管了。这个可靠的仆人可以替我们传达消息;要是你有胆量为了你自己的好处,履行你的女主人的命令,那么不久大概就会听到我的音信的。把这东西拿去带在身边;不要多说什么;(以饰物赠爱德蒙)低下你的头来:这一个吻要是能够替我说话,它会叫你的灵魂儿飞上天空的。你要明白我的心;再会吧。

爱德蒙

我愿意为您赴汤蹈火。

高纳里尔

我的最亲爱的葛罗斯特!(爱德蒙下)唉!都是男人,却有这样的不同!哪一个女人不愿意为你贡献她的一切,我却让一个傻瓜侵占了我的眠床。

奥斯华德

夫人,殿下来了。(下)

[奥本尼上。]

高纳里尔

你太瞧不起人啦。

奥本尼

啊,高纳里尔!你的价值还比不上那狂风吹在你脸上的尘土。我替你这种脾气担着心事;一个人要是看轻了自己的根本,难免做出一些越限逾分的事来;树干斫伤了,枝叶也要跟着萎谢,到后来只好让人当作枯柴而付之一炬。

高纳里尔

得啦得啦;全是些傻话。

奥本尼

智慧和仁义在恶人眼中看来都是恶的;下流的人只欢喜下流的事。你们干下了些什么事情?你们是猛虎,不是女儿,你们干了些什么事啦?这样一位父亲,这样一位仁慈的老人家,一头野熊见了他也会俯首帖耳,你们这些蛮横下贱的女儿,却把他激成了疯狂!难道我那位贤襟兄竟会让你们这样胡闹吗?他也是个堂堂汉子,一邦的君主,又受过他这样的深恩厚德!要是上天不立刻降下一些明显的灾祸来,惩罚这种万恶的行为,那么人类快要像深海的鱼龙一样自相吞食了。

高纳里尔

不中用的懦夫!你让人家打肿你的脸,把侮辱加在你的头上,还以为是一件体面的事;正像那些不明是非的傻瓜,人家存心害你,幸亏发觉得早,他们在未下毒手以前就受到惩罚,你却还要可怜他们。你的鼓呢?法国的旌旗已经展开在我们安静的国境上了,你的敌人顶着羽毛飘扬的战盔,已经开始他的威胁。你这迂腐的傻子却坐着一动不动,只会说:“唉!他为什么要这样呢?”

奥本尼

瞧瞧你自己吧,魔鬼!恶魔的丑恶的嘴脸,还不及一个恶魔般的女人那样丑恶万分。

高纳里尔

嗳哟,你这没有头脑的蠢货!

奥本尼

你这变化做女人的形状、掩蔽你的蛇蝎般的真相的魔鬼,不要露出你的狰狞的面目来吧!要是我可以允许这双手服从我的怒气,它们一定会把你的肉一块块抓下来,把你的骨头一根根折断;可是你虽然是一个魔鬼,你的形状却还是一个女人,我不能伤害你。

高纳里尔

哼,这就是你的男子汉的气概——呸!

[一使者上。]

奥本尼

有什么消息?

使者

啊!殿下,康华尔公爵死了;他正要挖去葛罗斯特第二只眼睛的时候,他的一个仆人把他杀死了。

奥本尼

葛罗斯特的眼睛!

使者

他所畜养的一个仆人因为激于义愤,反对他这一种行动,就拔出剑来向他的主人行刺;他的主人也动了怒,和他奋力猛斗,结果把那仆人砍死了,可是自己也受了重伤,终于不治身亡。

奥本尼

啊,天道究竟还是有的,人世的罪恶这样快就受到了诛谴!但是啊,可怜的葛罗斯特!他失去了他的第二只眼睛吗?

使者

殿下,他两只眼睛全都给挖去了。夫人,这一封信是您的妹妹写来的,请您立刻给她一个回音。

高纳里尔

(旁白)从一方面说来,这是一个好消息;可是她做了寡妇,我的葛罗斯特又跟她在一起,也许我的一切美满的愿望,都要从我这可憎的生命中消灭了;不然的话,这消息还不算顶坏。(向使者)我读过以后再写回信吧。(下)

奥本尼

他们挖去他的眼睛的时候,他的儿子在什么地方?

使者

他是跟夫人一起到这儿来的。

奥本尼

他不在这儿。

使者

不,殿下,我在路上碰见他回去了。

奥本尼

他知道这种罪恶的事情吗?

使者

是,殿下;就是他出首告发他的,他离开那座屋子,为的是让他们行事方便一些。

奥本尼

葛罗斯特,我永远感激你对王上所表示的好意,一定替你报复你的抉目之仇。过来,朋友,详细告诉我一些你所知道的其他的消息。(同下)

第三场

多佛附近法军营地

[肯特及一侍臣上。]

肯特

为什么法兰西王突然回去,您知道他的理由吗?

侍臣

他在国内还有一点未了的要事,直到离国以后,方才想起;因为那件事情有关国家的安全,所以他不能不亲自回去料理。

肯特

他去了以后,委托什么人代他主持军务?

侍臣

拉·发元帅。

肯特

王后看了您的信,有没有什么悲哀的表示?

侍臣

是的,先生;她拿了信,当着我的面前读下去,一颗颗饱满的泪珠淌下她的娇嫩的颊上;可是她仍然保持着一个王后的尊严,虽然她的情感像叛徒一样想要把她压服,她还是竭力把它克制下去。

肯特

啊!那么她是受到感动的了。

侍臣

她并不痛哭流涕;“忍耐”和“悲哀”互相竞争着谁能把她表现得最美。您曾经看见过阳光和雨点同时出现;她的微笑和眼泪也正是这样,只是更要动人得多;那些荡漾在她的红润的嘴唇上的小小的微笑,似乎不知道她的眼睛里有些什么客人,它们从她钻石一样晶莹的眼球里滚出来,正像一颗颗浑圆的珍珠。简单一句话,要是所有的悲哀都是这样美,那么悲哀将要成为最受世人喜爱的珍奇了。

肯特

她没有说过什么话吗?

侍臣

一两次她的嘴里迸出了“父亲”两个字,好像它们重压着她的心一般;她哀呼着,“姊姊!姊姊!女人的耻辱!姊姊!肯特!父亲!姊姊!什么,在风雨里吗?在黑夜里吗?不要相信世上还有怜悯吧!”于是她挥去了她的天仙一般的眼睛里的神圣的水珠,让眼泪淹没了她的沉痛的悲号,移步他往,和哀愁独自做伴去了。

肯特

那是天上的星辰,天上的星辰主宰着我们的命运;否则同一的父母怎么会生出这样不同的儿女来。您后来没有跟她说过话吗?

侍臣

没有。

肯特

这是在法兰西王回国以前的事吗?

侍臣

不,这是他去后的事。

肯特

好,告诉您吧,可怜的受难的李尔已经到了此地,他在比较清醒的时候,知道我们来干什么事,一定不肯见他的女儿。

侍臣

为什么呢,好先生?

肯特

羞耻之心掣住了他;他自己忍心剥夺了她的应得的慈爱,使她远适异国,听任天命的安排,把她的权利分给那两个犬狼之心的女儿——这种种的回忆像毒螫一样刺着他的心,使他充满了火烧一样的惭愧,阻止他和考狄利娅相见。

侍臣

唉!可怜的人!

肯特

关于奥本尼和康华尔的军队,您听见什么消息没有?

侍臣

是的,他们已经出动了。

肯特

好,先生,我要带您去见见我们的王上,请您替我照料照料他。我因为有某种重要的理由,必须暂时隐藏我的真相;当您知道我是什么人以后,您决不会后悔跟我结识的。请您跟我去吧。(同下)

第四场

同前,帐幕

[旗鼓前导,考狄利娅、医士及军士等上。]

考狄利娅

唉!正是他。刚才还有人看见他,疯狂得像被飓风激动的怒海,高声歌唱,头上插满了恶臭的地烟草、牛蒡、毒芹、荨麻、杜鹃花和各种蔓生在田亩间的野草。派一百个军士到繁茂的田野里各处搜寻,把他领来见我。(一军官下)人们的智慧能不能恢复他的丧失的心神?谁要是能够医治他,我愿意把我的身外的富贵一起送给他。

医士

娘娘,法子是有的;休息是滋养疲乏的精神的保姆,他现在就是缺少休息;只要给他服一些药草,就可以阖上他的痛苦的眼睛。

考狄利娅

一切神圣的秘密、一切地下潜伏的灵奇,随着我的眼泪一起奔涌出来吧!帮助解除我的善良的父亲的痛苦!快去找他,快去找他,我只怕他在不可控制的疯狂之中,会消灭了他的失去主宰的生命。

[一使者上。]

使者

报告娘娘,英队向这儿开过来了。

考狄利娅

我们早已知道;一切都预备好了,只等他们到来。亲爱的父亲啊!我这次掀动干戈,完全是为了你的缘故;伟大的法兰西王被我的悲哀和祈恳的眼泪所感动。他一点没有非分的野心,只是一片真情,热烈的真情,要替我们的老父主持正义。但愿我不久就可以听见看见他!(同下)

第五场

葛罗斯特城堡中一室

[里根及奥斯华德上。]

里根

可是我的姊夫的军队已经出发了吗?

奥斯华德

出发了,夫人。

里根

他亲自率领吗?

奥斯华德

夫人,好容易才把他催上了马;还是您的姊姊是个更好的军人哩。

里根

爱德蒙伯爵到了你们家里,有没有跟你家主人谈过话?

奥斯华德

没有,夫人。

里根

我的姊姊给他的信里有些什么话?

奥斯华德

我不知道,夫人。

里根

告诉你吧,他有重要的事情,已经离开此地了。葛罗斯特挖去了眼睛以后,仍旧放他活命,实在是一个极大的失策;因为他每到一处地方,都会激起众人对我们的反感。我想爱德蒙因为怜悯他的困苦,是要去替他解脱他的暗无天日的生涯的;而且他还负有探察敌人实力的使命。

奥斯华德

夫人,我必须追上去把我的信送给他。

里根

我们的军队明天就要出发;你暂时耽搁在我们的地方吧,路上很危险呢。

奥斯华德

我不能,夫人;我家夫人曾经吩咐我不准误事的。

里根

为什么她要写信给爱德蒙呢?难道你不能替她口头传达她的意思吗?看来恐怕有点儿——我也说不出来。让我拆开这封信来,我会十分欢喜你的。

奥斯华德

夫人,那我可——

里根

我知道你家夫人不爱她的丈夫;这一点我是可以确定的。她最近在这儿的时候,常常对高贵的爱德蒙抛掷含情的媚眼。我知道你是她的心腹之人。

奥斯华德

我,夫人!

里根

我的话不是随便说说的,我知道你是她的心腹;所以你且听我说,我的丈夫已经死了,爱德蒙跟我曾经两下谈起过,他应该向我求爱,不应该向你家夫人求爱。其余的你自己去意会吧。要是你找到了他,请你替我把这信交给他;你把我的话对你家夫人说了以后,再请她仔细想个明白。好,再会。假如你听见人家说起那瞎眼的老贼在什么地方,能够把他除掉,一定可以得到重赏。

奥斯华德

但愿他能够碰在我的手里,夫人;我一定可以向您表明我是哪一方面的人。

里根

再会。(各下)

第六场

多佛附近的乡间

[葛罗斯特及爱德伽作农民装束同上。]

葛罗斯特

什么时候我才能够登上山顶?

爱德伽

您现在正在一步步上去;瞧这路多么难走。

葛罗斯特

我觉得这地面是很平的。

爱德伽

陡峭得可怕呢;听!那不是海水的声音吗?

葛罗斯特

不,我真的听不见。

爱德伽

嗳哟,那么大概因为您的眼睛痛得厉害,所以别的知觉也连带糊涂起来啦。

葛罗斯特

那倒也许是真的。我觉得你的声音也变了样啦,你讲的话不像原来那样疯疯癫癫啦。

爱德伽

您错啦;除了我的衣服以外,我什么都没有变样。

葛罗斯特

我觉得你的话像样得多啦。

爱德伽

来,先生;我们已经到了,您站好。把眼睛一直望到这么低的地方,真是惊心炫目!在半空盘旋的乌鸦,瞧上去还没有甲虫那么大;山腰中间悬着一个采金花草的人,可怕的工作!我看他的全身简直抵不上一个人头的大小。在海滩上走路的渔夫就像小鼠一般,那艘碇泊在岸旁的高大的帆船小得像它的划艇,它的划艇小得像一个浮标,几乎看不出来。澎湃的波涛在海滨无数的石子上冲击的声音,也不能传到这样高的所在。我不愿再看下去了,恐怕我的头脑要昏眩起来,眼睛一花,就要一个筋斗直跌下去。

葛罗斯特

带我到你所立的地方。

爱德伽

把您的手给我;您现在已经离开悬崖的边上只有一英尺之距了;谁要是把天下所有的一切都给了我,我也不愿意跳下去。

葛罗斯特

放开我的手。朋友,这儿又是一个钱囊,里面有一颗宝石,一个穷人得到了它,可以终身温饱;愿天神们保佑你因此而得福吧!你再走远一点;向我告别一声,让我听见你走过去。

爱德伽

再会吧,好先生。

葛罗斯特

再会。

爱德伽

(旁白)我这样戏弄他的目的,是要把他从绝望的境界中解救出来。

葛罗斯特

威严的神明啊!我现在脱离这一个世界,当着你们的面前,摆脱我的惨酷的痛苦了;要是我能够再忍受下去,而不怨尤你们不可反抗的伟大的意志,我这可厌的残余的生命不久也要烧干了的。要是爱德伽尚在人世,神啊,请你们祝福他!现在,朋友,我们再会了!(向前仆地)

爱德伽

我去了,先生;再会。(旁白)可是我不知道当一个人愿意受他自己的幻想的欺骗,相信他已经死去的时候,那一种幻想会不会真的偷去了他的生命的至宝;要是他果然在他所想象的那一个地方,现在他早已没有思想了。活着还是死了?(向葛罗斯特)喂,你这位先生!朋友!你听见吗,先生?说呀!也许他真的死了;可是他醒过来啦,你是什么人,先生?

葛罗斯特

去,让我死。

爱德伽

要是你不过是一根蛛丝、一片羽毛、一阵空气,从这样千仞的悬崖上跌落下来,也要像鸡蛋一样化成粉碎;可是你还在呼吸,你的身体还是好好的,不流一滴血,还会说话,简直一点损伤也没有。十根桅杆连接起来,也不及你所跌下来的那地方高;你的生命是一个奇迹。再对我说两句话吧。

葛罗斯特

可是我有没有跌下来?

爱德伽

你就是从这可怕的悬崖绝顶上面跌下来的。抬起头来看一看吧;鸣声嘹亮的云雀飞到了那样高的所在,我们不但看不见它的形状,也听不见它的声音;你看。

葛罗斯特

唉!我没有眼睛哩。难道一个苦命的人,连寻死的权利都要被剥夺去了吗?罢了,这也是上天的意思,不让骄横的暴君如愿以偿。

爱德伽

把你的手臂给我;起来,好,怎样?站得稳吗?

葛罗斯特

很稳,很稳。

爱德伽

这真太不可思议了。刚才在那悬崖的顶上,从你身边走开去的是什么东西?

葛罗斯特

一个可怜的叫花子。

爱德伽

我站在下面望着他,仿佛看见他的眼睛像两轮满月;他有一千个鼻子,满头都是像波浪一样高低不平的角;一定是个什么恶魔。所以,你幸运的老人家,你应该想这是无所不能的神明在暗中默佑你,否则决不会有这样的奇事。

葛罗斯特

我现在记起来了;从此以后,我要耐心忍受痛苦,直等它有一天自己喊了出来,“够啦,够啦!”那时候再撒手死去。你所说起的这一个东西,我还以为是个人,它老是嚷着“恶魔,恶魔”的,就是他把我领到了那个地方。

爱德伽

不要胡思乱想,安心忍耐。可是谁来啦?

[李尔以鲜花杂乱饰身上。]

爱德伽

不是疯狂的人,决不会把他自己打扮成这一个样子。

李尔

不,他们不能判我私造货币的罪名;我是国王哩。

爱德伽

啊,伤心的景象!

李尔

在那一点上,天然是胜过人工的。这是强迫你们当兵的慰劳费。那家伙弯弓的姿势,活像一个稻草人;给我射一支一码长的箭试试看。瞧,瞧!一只小老鼠!别闹,别闹!这一块烘乳酪可以捉住它。这是我的臂鞲;尽管他是一个巨人,我也要跟他一决胜负。带那些戟手上来。啊!飞得好,鸟儿;刚刚中在靶子心里,咻!口令!

爱德伽

茉荞兰。

李尔

过去。

葛罗斯特

我认识那个声音。

李尔

嘿!长着白胡须的高纳里尔!她们像狗一样向我献媚。说我在没有出黑须以前,就已经有了白须。我说一声“是”,她们就应一声“是”;我说一声“不”,她们就应一声“不”!当雨点淋湿了我,风吹得我牙齿打颤,当雷声不肯听我的话平静下来的时候,我才发现了她们,嗅出了她们的踪迹。算了,她们不是心口如一的人;她们把我恭维得天花乱坠;全然是个谎,一发起寒热来我就没有办法。

葛罗斯特

这一种说话的声调我记得很清楚;他不是我们的君王吗?

李尔

嗯,每一英寸都是君王;我只要一睁眼睛,我的臣子就要吓得发抖。我赦免那个人的死罪。你犯的是什么案子?奸淫吗?你不用死;为了奸淫而犯死罪!不,小鸟儿都在干那把戏,金苍蝇当着我的面也会公然交尾哩。让通奸的人多子多孙吧;因为葛罗斯特的私生的儿子,也比我的合法的女儿更孝顺他的父亲。淫风越盛越好,我巴不得他们替我多制造几个兵士出来。瞧那个脸上堆着假笑的妇人,她装出一副冷若冰霜的神气,做作得那么端庄贞静,一听见人家谈起的话儿就要摇头;其实她自己干起那回事来,比臭猫和骚马还要浪得多哩。她们的上半身虽然是女人,下半身却是淫荡的妖怪;腰带以上是属于天神的,腰带以下全是属于魔鬼的:那儿是地狱,那儿是黑暗,那儿是火坑,吐着融融的烈焰,发出熏人的恶臭,把一切烧成了灰。啐!啐!啐!呸!呸!好掌柜,给我称一两麝香,让我解解我的想象中的臭气;钱在这儿。

葛罗斯特

啊!让我吻一吻那只手!

李尔

让我先把它揩揩干净;它上面有一股儿热烘烘的人气。

葛罗斯特

啊,毁灭了的生命!这一个广大的世界有一天也会像这样零落得只剩一堆残迹。你认识我吗?

李尔

我很记得你的这双眼睛。你在向我瞟吗?不,盲目的丘比特,随你使出什么手段来,我是再也不会恋爱的。这是一封挑战书,你拿去读吧,瞧瞧它是怎么写的。

葛罗斯特

即使每一个字都是一个太阳,我也瞧不见。

爱德伽

(旁白)要是人家告诉我这样的事,我一定不会相信;可是这样的事是真的,我的心要碎了。

李尔

读。

葛罗斯特

什么!用眼眶子读吗?

李尔

啊哈!你原来是这个意思吗?你的头上也没有眼睛,你的袋里也没有银钱吗?可是你却看见这世界的变化?

葛罗斯特

我只能感觉到它的变化。

李尔

什么!你疯了吗?一个人就是没有眼睛,也可以看见这世界的变化。用你的耳朵瞧着吧:你不看见那法官怎样痛骂那个卑贱的偷儿吗?侧过你的耳朵来,听我告诉你:让他们两人换了地位,谁还认得出哪个是法官,哪个是偷儿?你见过一条农夫的狗向一个乞丐吠吗?

葛罗斯特

嗯,陛下。

李尔

你还看见那家伙怎样给那条狗赶走吗?从这一件事情上面,你就可以看到权威的伟大的影子;一条得势的狗,也可以使人家唯命是从。你这可恶的教吏,停住你的残忍的手!为什么你要鞭打那个妓女?向你自己的背上着力抽下去吧;你自己心里和她犯奸淫,却因为她跟人家犯奸淫而鞭打她。杀人的是个放重利债的家伙,被杀的是个骗子。褴褛的衣衫遮不住小小的过失;披上锦袍裘服,便可以隐匿一切。罪恶镀了金,公道的坚强的枪刺也会迎之而断;把它用破烂的布条裹起来,一根侏儒的稻草就可以戳破它。没有一个人是犯罪的,我说,没有一个人;我愿意为他们担保;相信我吧,我的朋友,我有权力封住控诉者的嘴唇。你还是去装上一副玻璃眼睛,像一个卑鄙的阴谋家似的,假装能够看见你所看不见的事情吧。来,来,来,来,替我把靴子脱下来;用力一点,用力一点;好。

爱德伽

(旁白)啊!虽然是疯话,却不是全无意义的。

李尔

要是你愿意为我的命运痛哭,那么把我的眼睛拿了去吧。我知道你是什么人;你的名字是葛罗斯特。你必须忍耐;你知道我们来到这世上,第一次嗅到了空气,就哇呀哇呀地哭起来的。让我讲一番道理给你听;你听着。

葛罗斯特

唉!唉!

李尔

当我们生下地来的时候,我们因为来到了这个全是些傻瓜的广大的舞台之上,所以禁不住放声大哭。这顶帽子的式样很不错!用毡呢钉在一队马儿的蹄上,倒是一个妙计;我要把它实行一下,悄悄地偷进了我那两个女婿的营里,然后我就杀,杀,杀,杀,杀,杀!

[侍臣率从者上。]

侍臣

啊!他在这儿;抓住他。陛下,您的最亲爱的女儿——

李尔

没有人救我吗?什么!我变成一个囚犯了吗?我是天生下来被命运愚弄的。不要虐待我;有人会拿钱来赎我的。替我请几个外科医士来,我的头脑受了伤啦。

侍臣

您将会得到您所需要的一切。

李尔

一个伙伴也没有?只有我一个人吗?嗳哟,这样会叫一个人变成了个泪人儿,用他的眼睛充作灌园的水壶,去浇洒秋天的泥土的。

侍臣

陛下——

李尔

我要像一个新郎似的勇敢死去。嘿!我要高高兴兴的。来,来,我是一个王,你们知道吗?

侍臣

您是一位尊严的王上,我们服从您的旨意。

李尔

那么还有几分希望。要去快去。唦唦唦唦。(下。从者等随下)

侍臣

最微贱的平民到了这样一个地步,也会叫人看了伤心,何况是一个国王!你那两个不孝的女儿,已经使全体女人受到诅咒,可是你还有一个女儿,却已经把自己从这样的诅咒中间振拔出来了。

爱德伽

祝福,先生。

侍臣

足下有什么见教?

爱德伽

您有没有听见什么关于将要有一场战事发生的消息?

侍臣

这已经是一件千真万确、谁都知道的事了;每一个耳朵能够辨别声音的人都听到过那样的消息。

爱德伽

可是借问一声,您知道对方的军队离这儿还有多少路?

侍臣

很近了,他们一路来得很快;他们的主力部队每一点钟都有到来的可能。

爱德伽

谢谢您,先生;这是我所要知道的一切。

侍臣

王后虽然有特别的原因还在这儿,她的军队已经开上去了。

爱德伽

谢谢您,先生。(侍臣下)

葛罗斯特

永远仁慈的神明,请俯听我的祷告:不要再让我的罪恶的灵魂引诱我在你们没有要我死以前结束我自己的生命!

爱德伽

您祷告得很好,老人家。

葛罗斯特

好先生,您是什么人?

爱德伽

一个非常穷苦的人,受惯命运的打击;因为自己是从忧患中间过来的,所以对于不幸的人很容易抱同情。把您的手给我,让我把您领到一处可以栖身的地方去。

葛罗斯特

多谢多谢;愿上天大大赐福给您!

[奥斯华德上。]

奥斯华德

明令缉拿的要犯!居然碰在我手里!你那颗瞎眼的头颅,却是我的进身的阶梯。你这倒霉的老奸贼,赶快忏悔你的罪恶;剑已经拔出了,你今天难逃一死。

葛罗斯特

但愿你这慈悲的手多用一些气力,帮助我早早脱离苦痛。(爱德伽劝阻奥斯华德)

奥斯华德

大胆的村夫,你怎么敢袒护一个明令缉拿的叛徒?滚开,免得你也遭到和他同样的命运。放开他的手臂。

爱德伽

先生,你不向我说明理由,我是不放的。

奥斯华德

放开,奴才,否则我叫你死。

爱德伽

好先生,你走你的路,让穷人们过去吧。这种吓人的话,就是接连说上半个月也吓不倒人的。不,不要走近这个老头儿;我关照你,走远一点儿;要不然的话,我要试一试究竟还是你的头硬还是我的棍子硬。我可不知道什么客气不客气。

奥斯华德

走开,混账东西!

爱德伽

我要拔掉你的牙齿,先生。来,尽管刺过来吧。(二人决斗,爱德伽击奥斯华德倒地)

奥斯华德

奴才,你打死我了。把我的钱囊拿了去吧。要是你希望将来有好日子过,请你把我的尸体掘一个坑埋了;我身边还有两封信,请你替我送给葛罗斯特伯爵爱德蒙大爷,他在英队里,你可以找到他。啊!想不到我今天会死在你的手里!(死)

爱德伽

我认识你;你是一个惯会讨主上欢心的奴才;你的女主人无论有什么万恶的命令,你总是奉命唯谨。

葛罗斯特

什么!他死了吗?

爱德伽

坐下来,老人家;您休息一会儿吧。让我们搜一搜他的衣袋;他说起的那两封信,也许可以对我有一点用处。他死了,我只可惜他不是死在别人的手里。让我们看:对不起,好了,我要把你拆开来了;恕我无礼,为了要知道我们敌人的思想,就是他们的心肝也要剖出来,拆阅他们的信件不算是违法的事。“不要忘记我们彼此间的誓约。你有许多机会可以除去他;只要你有决心,一切都是不成问题的。要是他得胜归来,那就什么都完了;我将要成为一个囚人,他的眠床就是我的牢狱。把我从这可憎的温热中拯救出来吧,他的地位你可以取而代之。你的恋慕的奴婢(但愿我能换上妻子两个字)高纳里尔。”啊,不可测度的女人的心!谋害她的善良的丈夫,叫我的兄弟代替他的位置!在这砂土之内,我要把你掩埋起来,你这杀人的淫妇的使者。在一个适当的时间,我要让那被人阴谋弑害的公爵见到这一封卑劣的信。我能够把你的死讯和你的使命告诉他,对于他是一件幸运的事。

葛罗斯特

王上疯了;我的万恶的知觉却牢附在我的身上,我一站起身来,无限的悲痛就涌上我的心头!还是疯了的好;那样我可以不再想到我的不幸,让一切痛苦在昏乱的幻想之中忘记了它们本身的存在。(远处鼓声)

爱德伽

把您的手给我;好像我听见远远有打鼓的声音。来,老人家,让我把您安顿在一个朋友的地方。(同下)

第七场

法军营帐

[考狄利娅、肯特、医士及侍臣上。]

考狄利娅

好肯特啊!我怎么能够报答你这一番苦心好意呢!就是粉身碎骨,也不能抵偿你的大德。

肯特

娘娘,只要自己的苦心被人了解,那就是莫大的报酬了。我所讲的话,句句都是事实,没有一分增减。

考狄利娅

去换一身好一点的衣服吧;你身上的衣服是那一段悲惨的时光中的纪念品,请你脱下来吧。

肯特

恕我,娘娘;我现在还不能恢复我的本来面目,因为那会妨碍我的预定的计划。请您准许我这一个要求,在我自己认为还没有到适当的时间以前,您必须把我当作一个不相识的人。

考狄利娅

那么就照你的意思吧,伯爵。(向医士)王上怎样?

医士

娘娘,他仍旧睡着。

考狄利娅

慈悲的神明啊,医治他的被凌辱的心灵中的重大的裂痕!保佑这一个被不孝的女儿所反噬的老父,让他错乱昏迷的神智恢复健全吧!

医士

请问娘娘,我们现在可不可以叫王上醒来?他已经睡得很久了。

考狄利娅

照你的意见,应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吧。他有没有穿着好?

[李尔卧椅内,众仆舁上。]

侍臣

是,娘娘;我们乘着他熟睡的时候,已经替他把新衣服穿上去了。

医士

娘娘,请您不要走开,等我们叫他醒来;我相信他的神经已经安定下来了。

考狄利娅

很好。(奏乐)

医士

请您走近一步。音乐还要响一点儿。

考狄利娅

啊,我的亲爱的父亲!但愿我的嘴唇上有治愈疯狂的灵药,让这一吻抹去了我那两个姊姊加在你身上的无情的伤害吧!

肯特

善良的好公主!

考狄利娅

假如你不是她们的父亲,这满头的白雪也该引起她们的怜悯。这样一张脸庞是受得起激战的狂风的吹打的吗?它能够抵御可怕的雷霆吗?在最惊人的闪电的辉光之下,你,可怜的无援的兵士!戴着这一顶薄薄的戎盔,苦苦地守住你的哨位吗?我的敌人的狗,即使它曾经咬过我,在那样的夜里,我也要让它躺在我的火炉之前。但是你,可怜的父亲,却甘心钻在污秽霉烂的稻草里,和猪狗乞儿为伴吗?唉!唉!你的生命不和你的智慧同归于尽,才是一件怪事。他醒来了;对他说些什么话儿吧。

医士

娘娘,应该您去跟他说说。

考狄利娅

父王陛下,您好吗?

李尔

你们不应该把我从坟墓中间拖了出来。你是一个有福的灵魂;我却缚在一个烈火的车轮上,我自己的眼泪也像熔铅一样灼痛我的脸。

考狄利娅

父亲,您认识我吗?

李尔

你是一个灵魂,我知道;你在什么时候死的?

考狄利娅

还是疯疯癫癫的。

医士

他还没有完全清醒过来,暂时不要惊扰他。

李尔

我到过些什么地方?现在我在什么地方?明亮的白昼吗?我大大受了骗啦。怎么我还能活着看见这样的一天?我不知道应该怎么说。我不愿发誓这一双是我的手;让我试试看,这针刺上去是觉得痛的。但愿我能够知道我自己的确实情形!

考狄利娅

啊!瞧着我,父亲,把您的手按在我的头上为我祝福吧。不,父亲,您千万不能跪下。

李尔

请不要取笑我;我是一个非常愚蠢的傻老头子,年纪活了八十多岁了;不瞒您说,我怕我的头脑有点儿不大健全。我想我应该认识您,也该认识这个人;可是我不敢确定;因为我全然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而且凭着我所有的能力,我也记不起来什么时候穿上这身衣服;我也不知道昨天晚上我在什么所在过夜。不要笑我;我想这位夫人是我的孩子考狄利娅。

考狄利娅

正是,正是。

李尔

你在流着眼泪吗?当真。请你不要哭啦;要是你有毒药为我预备着,我愿意喝下去。我知道你不爱我;因为我记得你的两个姊姊都虐待我;你虐待我还有几分理由,她们却没有理由虐待我。

考狄利娅

谁都没有理由虐待您。

李尔

我是在法国吗?

肯特

在您自己的国土之内,陛下。

李尔

不要骗我。

医士

请宽心一点,娘娘;您看他的疯狂已经平静下去了;可是再向他提起从前的事情,却是非常危险的。不要多烦扰他,让他的神经完全安定下来。

考狄利娅

请陛下到里边去安息安息吧。

李尔

你必须原谅我。请你不咎既往,宽赦我的过失;我是个年老糊涂的人。(李尔、考狄利娅、医士及侍从等同下)

侍臣

先生,康华尔公爵被刺的消息是真的吗?

肯特

完全真确。

侍臣

他的军队归什么人带领?

肯特

据说是葛罗斯特的庶子。

侍臣

他们说他的放逐在外的儿子爱德伽现在跟肯特伯爵都在德国。

肯特

消息常常变化不定。现在是应该戒备的时候了,英队很快就要迫近。

侍臣

一场血战是免不了的。再会,先生。(下)

肯特

我的目的能不能顺利达到,要看这一场战事的结果方才分晓。(下)

第五幕

第一场

多佛附近英军营地

[旗鼓前导,爱德蒙、里根、军官、军士及余人等上。]

爱德蒙

(向一军官)你去问一声公爵,他是不是仍旧保持着原来的决心,还是因为有了其他的理由,已经改变了方针;他这个人毫无定见,动不动引咎自责;我要知道他究竟抱着怎样的主张。(军官下)

里根

我那姊姊差来的人一定在路上出了事啦。

爱德蒙

那可说不定,夫人。

里根

好爵爷,我对你的一片好心,你不会不知道的;现在请你告诉我,老老实实地告诉我,你不爱我的姊姊吗?

爱德蒙

我只是按照我的名分敬爱她。

里根

可是你从来没有深入我的姊夫的禁地吗?

爱德蒙

这样的思想是有失您自己的体统的。

里根

我怕你们已经打成一片,她心坎儿里只有你一个人哩。

爱德蒙

凭着我的名誉起誓,夫人,没有这样的事。

里根

我决不答应她;我的亲爱的爵爷,不要跟她亲热。

爱德蒙

您放心吧——她跟她的公爵丈夫来啦!

[旗鼓前导,奥本尼、高纳里尔及兵士等上。]

高纳里尔

(旁白)我宁愿这一次战争失败,也不让我那个妹子把他从我手里夺了去。

奥本尼

贤妹久违了。伯爵,我听说王上已经带了我们国内的一群亡命之徒,到他女儿的地方去了。要是我们所兴的是一场不义之师,我是再也提不起我的勇气来的;可是现在的问题,并不是我们的王上和他手下的一群人在法国的煽动之下,用堂堂正正的理由向我们兴师讨罪,而是法国举兵侵犯我们的领土,这是我们所不能容忍的。

爱德蒙

您说得有理,佩服,佩服。

里根

这种话讲它做什么呢?

高纳里尔

我们只须同心合力,打退敌人;这些内部的纠纷,不是现在所要讨论的问题。

奥本尼

那么让我们跟那些久历戎行的战士们讨论讨论我们所应该采取的战略吧。

爱德蒙

很好,我就到您的帐里来叨陪末议。

里根

姊姊,您也跟我们一块儿去吗?

高纳里尔

不。

里根

您怎么可以不去?来,请吧。

高纳里尔

(旁白)哼!我明白你的意里。(高声)好,我就去。

[爱德伽乔装上。]

爱德伽

殿下要是不嫌我微贱,请听我说一句话。

奥本尼

你们先请一步,我就来。——说。(爱德蒙、里根、高纳里尔、军官、兵士及侍从等同下)

爱德伽

在您没有开始作战以前,先把这封信拆开来看一看。要是您得到胜利,可以吹喇叭为信号,叫我出来;虽然您看我是这样一个下贱的人,我可以请出一个证人来,证明这信上所写的事。要是您失败了,那么您在这世上的使命已经完毕,一切阴谋也都无能为力了。愿命运眷顾您!

奥本尼

等我读了信你再去。

爱德伽

我不能。时候一到,您只要叫传令官传唤一声,我就会出来的。

奥本尼

那么再见;你的信我拿回去看吧。(爱德伽下)

[爱德蒙重上。]

爱德蒙

敌人已经望得见了;快把您的军队集合起来。这儿记载着根据精密侦查所得的敌方军力的估计;可是现在您必须赶快点儿了。

奥本尼

好,我们准备迎敌就是了。(下)

爱德蒙

我对这两个姊姊都已经立下爱情的盟誓;她们彼此互怀嫉妒,就像被蛇咬过的人见不得蛇的影子一样。我应该选择哪一个呢?两个都要?只要一个?还是一个也不要?要是两个全都留在世上,我就两个也不能到手;娶了那寡妇,一定会激怒她的姊姊高纳里尔;而且她的丈夫一天不死,总是我前途的一个障碍。现在我们还是要借他做号召军心的幌子;等到战事结束以后,她要是想除去他,让她自己设法结果他的性命吧。照他的意思,李尔和考狄利娅两人被我们捉到以后,是不能加害的;可是假如他们果然掉在我们手里,我们可决不让他们得到他的赦免:因为我保全自己的地位要紧,什么天理良心只好一概不论。(下)

第二场

两军营地之间的原野

[内号角声。旗鼓前导奏凯,李尔及考狄利娅率军队上;同下。爱德伽及葛罗斯特上。]

爱德伽

来,老人家,在这树荫底下坐坐吧;但愿正义得到胜利!要是我还能够回来见你,我一定会给你好消息的。

葛罗斯特

上帝照顾您,先生!(爱德伽下)

[号角声;有顷,内吹退军号。爱德伽重上。]

爱德伽

去吧,老人家!把你的手给我;去吧!李尔王已经失败,他跟他的女儿都被他们捉去了。把你的手给我;来。

葛罗斯特

不,先生,我不要再到什么地方去了;让我就在这儿等死吧。

爱德伽

怎么!你又转起那种坏念头来了吗?人们的生死都不是可以勉强求到的,你应该耐心忍受天命的安排。来。

葛罗斯特

那也说得有理。(同下)

第三场

多佛附近英军营地

[旗鼓前导奏凯,爱德蒙上;李尔、考狄利娅被俘随上;军官、兵士等同上。]

爱德蒙

来人,把他们押下去,好生看守,等上面发落下来,再作道理。

考狄利娅

存心良善的反而得到恶报,这样的前例是很多的。我只是为了你,被迫害的国王,才落得如此下场;否则尽管欺人的命运向我横眉怒目,我也不会害怕受她的凌辱。我们要不要去见见这两个女儿和这两个姊姊?

李尔

不,不,不,不!来,让我们到监牢里去。我们两人将要像笼中之鸟一般唱唱歌儿;当你求我为你祝福的时候,我要跪下来求你饶恕;我们就是这样生活着,祈祷,唱歌,说些古老的故事,嘲笑那披着金翅的蝴蝶,听听那些可怜的囚徒们讲些宫廷里的消息;我们也要跟他们在一起谈话,谁失败,谁胜利,谁在朝,谁在野,用我们的意见解释各种事情的秘密,就像我们是上帝的间谍一样;在囚牢的四壁之内,我们将要冷眼看那些朋比为奸的党徒随着月亮的圆缺而升沉。

爱德蒙

把他们带下去。

李尔

对于这样的祭物,我的考狄利娅,天神也要焚香致敬的。我果然把你捉住了吗?谁要是想分开我们,必须从天上取下一把火炬来像驱逐狐狸一样把我们赶散。揩干你的眼睛;让恶疮烂掉他们的全身,他们也不能使我们流泪,我们要看他们活活饿死。来。(兵士押李尔、考狄利娅下)

爱德蒙

过来,队长。听着,把这一通密令拿去;(以一纸授军官)跟着他们到监牢里去。我已经把你超升了一级,要是你能够照这密令上所说的实行,一定有大大的好处。你要知道,识时务的才是好汉;心肠太软的人不配佩带刀剑。我吩咐你去干这件重要的差使,你可不必多问,愿意就做,不愿意就别做。

军官

我愿意,大人。

爱德蒙

那么去吧;你立了这一个功劳,你就是一个幸运的人。听着,事不宜迟,必须照我所写的办法赶快办好。

军官

我不会拖车子,也不会吃干麦;只要是男子汉干的事,我就会干。(下)

[喇叭奏花腔。奥本尼、高纳里尔、里根、军官及侍从等上。]

奥本尼

伯爵,你今天果然表明了你是一个将门之子;命运眷顾着你,使你克奏肤功,跟我们敌对的人都已经束手就擒。请你把你的俘虏交给我们,让我们一方面按照他们的身份,一方面顾到我们自身的安全,决定一个适当的处置。

爱德蒙

殿下,我已经把那不幸的老王拘禁起来,并且派兵士严密监视了;他的高龄和尊号都有一种莫大的魔力,可以吸引人心归附他,要是不加防范,恐怕我们的部下都要受他的煽惑而对我们反戈相向。那王后我为了同样的理由,也把她一起下了监;他们明天或者迟一两天就可以受你们的审判。现在弟兄们刚刚流过血汗,丧折了不少的朋友亲人,对于感受战争的残酷的人们,无论引起这场争端的理由怎样正大,在一时的愤激之中,都是可咒诅的;所以审问考狄利娅和她的父亲这一件事,必须在一个更适当的时候举行。

奥本尼

伯爵,说一句不怕你见怪的话,你不过是一个随征的将领,我并没有把你当作一个同等地位的人。

里根

假如我愿意,为什么他不能和你分庭抗礼呢?我想你在说这样的话以前,应该先问问我的意思才是。他带领我们的军队,受到我的全权委任,凭着这一层亲密的关系,也够资格和你称兄道弟了。

高纳里尔

少亲热点儿吧;他的地位是他靠着自己的才能造成的,并不是你给他的恩典。

里根

我凭着我的权力,使他可以和最尊贵的人匹敌。

高纳里尔

要是他做了你的丈夫,你才可以有这种权力。

里根

笑话往往会变成预言。

高纳里尔

呵呵!看你挤眉弄眼的,果然不怀好意。

里根

太太,我现在身子不大舒服,懒得跟你斗口了。将军,请你接受我的军队、俘虏和财产;这一切连我自己都由你支配;我是你的献城降服的臣仆;让全世界为我证明,我现在把你立为我的丈夫和君主。

高纳里尔

你想要受用他吗?

奥本尼

那不是你所能阻止的。

爱德蒙

也不是你所能阻止的。

奥本尼

杂种儿,我可以阻止你们。

里根

(向爱德蒙)叫鼓手打起鼓来,证明我已经把尊位给了你。

奥本尼

等一等,我还有话说。爱德蒙,你犯有叛逆重罪,我逮捕你;同时我还要逮捕这一条金鳞的毒蛇。(指高纳里尔)贤妹,为了我的妻子的缘故,我必须要求您放弃您的权利;她已经跟这位勋爵有约在先,所以我,她的丈夫,不得不对你们的婚姻表示异议。要是您想结婚的话,还是把您的爱情用在我的身上吧,我的妻子已经另有所属了。

高纳里尔

怎么又节外生枝起来!

奥本尼

葛罗斯特,你现在甲胄在身;让喇叭吹起来;要是没有人出来证明你所犯的无数凶残惨恶,众目昭彰的叛逆重罪,这儿是我的信物;(掷下手套)在我没有当着你的胸前证明我所说的一切以前,我决不让一些食物接触我的嘴唇。

里根

嗳哟!我病了!我病了!

高纳里尔

(旁白)要是你不病,我也从此不相信药物了。

爱德蒙

这儿是我给你的交换;(掷下手套)谁骂我是叛徒的,他就是个说谎的恶人。叫你的喇叭吹起来吧;谁有胆量,出来,我可以向他、向你、向每一个人证明我的不可动摇的忠心和荣誉。

奥本尼

来,传令官!

爱德蒙

传令官!传令官!

奥本尼

信赖你个人的勇气吧;因为你的军队都是用我的名义征集的,我已经用我的名义把他们遣散了。

里根

我的病越来越厉害啦!

奥本尼

她身体不舒服;把她扶到我的帐里去。(侍从扶里根下)过来,传令官。

[传令官上。]

奥本尼

叫喇叭吹起来。宣读这一道命令。

军官

吹喇叭!(喇叭吹响)

传令官

(宣读)“在本军官校将佐之中,要是有人愿意证明爱德蒙,名分未定的葛罗斯特伯爵,是一个罪恶多端的叛徒,让他在第三次喇叭声中出来。”

爱德蒙

吹!(喇叭初响)

传令官

再吹!(喇叭再响)

传令官

再吹!(喇叭三响。内喇叭声相应)

[喇叭手前导,爱德伽武装上。]

奥本尼

问明他的来意,为什么他听了喇叭的呼召到这儿来。

传令官

你是什么人?你叫什么名字?在军中是什么官级?为什么你要应召而来?

爱德伽

我的名字已经被阴谋的毒齿咬啮蛀蚀了;可是我的出身正像我现在所要来面对的敌手同样高贵。

奥本尼

谁是你的敌手?

爱德伽

代表葛罗斯特伯爵爱德蒙的是什么人?

爱德蒙

他自己;你对他有什么话说?

爱德伽

拔出你的剑来,要是我的话激怒了一颗正直的心,你的兵器可以为你辩护;这儿是我的剑。听着,虽然你有的是勇力、青春、权位和尊荣,虽然你挥着胜利的宝剑,夺到了新的幸运,可是凭着我的荣誉、我的誓言和我的武士的身份所给我的特权,我当众宣布你是一个叛徒,不忠于你的神明、你的兄长和你的父亲,阴谋倾覆这一位崇高卓越的君王,从你的头顶直到你的足下的尘土,彻头彻脑是一个最可憎的逆贼。要是你说一声“不”,这一柄剑、这一只手臂和我的全身的勇气,都要向你的心口证明你说谎。

爱德蒙

照理我应该问你的名字;可是你的外表既然这样英勇,你的出言吐语,也可以表明你不是一个卑微的人,虽然按照骑士的规则,我可以拒绝你的挑战,我却不惜唾弃这些规则,把你所说的那种罪名仍旧丢回到你的头上,让那像地狱一般可憎的谎话吞没你的心;凭着这一柄剑,我要在你的心头挖破一个窟窿,把你的罪恶一起塞进去。吹起来,喇叭!(号角声。二人决斗。爱德蒙倒地)

奥本尼

留他活命,留他活命!

高纳里尔

这是诡计,葛罗斯特;按照决斗的法律,你尽可以不接受一个不知名的对手的挑战;你不是被人打败,你是中了人家的计了。

奥本尼

闭住你的嘴,妇人,否则我要用这一张纸塞住它了。拿去,你这比一切恶名更恶的恶人,读读你自己的罪恶吧。不要撕,太太;我看你也认识这一封信的。(以信授爱德蒙)

高纳里尔

即使我干了这样的事,法律是我的,不是你的;谁可以控诉我?(下)

奥本尼

岂有此理!你知道这封信吗?

爱德蒙

不要问我知道不知道。

奥本尼

追上她去;她现在情急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留心看好她。(一军官下)

爱德蒙

你所指斥我的罪状,我全都承认;而且我所干的事,着实不止这一些呢,总有一天会全部暴露的。现在这些事已成过去,我也要永辞人世了——可是你是什么人,我会失败在你的手里?假如你是一个贵族,我愿意对你不记仇恨。

爱德伽

让我们互相宽恕吧。在血统上我并不比你低微,爱德蒙;要是我的出身比你更高贵,你尤其不该那样陷害我。我的名字是爱德伽,你的父亲的儿子。公正的天神使我们的风流罪过成为惩罚我们的工具;他在黑暗淫邪的地方生下了你,结果使他丧失了他的眼睛。

爱德蒙

你说得不错;天道的车轮已经循环过来了。

奥本尼

我一看见你的举止行动,就觉得你不是一个凡俗之人。我必须拥抱你;让悔恨碎裂了我的心,要是我曾经憎恨过你和你的父亲。

爱德伽

殿下,我一向知道您的仁慈。

奥本尼

你把自己藏匿在什么地方?你怎么知道你的父亲的灾难?

爱德伽

殿下,我知道他的灾难,因为我就在他的身边照料他,听我讲一段简短的故事;当我说完以后,啊,但愿我的心爆裂了吧!贪生恶死,是我们人类的常情,我们宁愿每小时忍受着死亡的惨痛,也不愿一下子结束自己的生命;我为了逃避那紧迫着我的、残酷的宣判,不得不披上一身疯人的褴褛衣服,改扮成一副连狗儿们也要看不起的样子。在这样的乔装之中,我碰见了我的父亲,他的两个眼眶里淋着血,那宝贵的眼珠已经失去了;我替他做向导,带着他走路,为他向人求乞,把他从绝望之中拯救出来;啊!千不该、万不该,我不该向他瞒住我自己的真相!直到约摸半小时以前,我已经披上甲胄,因为不知道此行结果如何,请他为我祝福,才把我的全部经历从头到尾告诉他知道;可是唉!他的破碎的心太脆弱了,载不起这样重大的喜悦和悲伤,在这两种极端的情绪猛烈的冲突之下,他含着微笑死了。

爱德蒙

你这番话很使我感动;可是说下去吧,看上去你还有一些话要说。

奥本尼

要是还有比这更伤心的事,请不要说下去了吧;因为我听了这样的话,已经忍不住热泪盈眶了。

爱德伽

对于不喜欢悲哀的人,这似乎已经是悲哀的姐姐;可是在极度的悲哀之上,却还有更大的悲哀。当我正在放声大哭的时候,来了一个人,他认识我就是他所见过的那个疯丐,不敢接近我;可是后来他知道了我究竟是什么人,他就抱住我的头颈,大放悲声,好像要把天空都震碎一般;他俯伏在我的父亲的尸体上,讲出了关于李尔和他两个人的一段最惨人听闻的故事;他越讲越伤心,他的生命之弦都要开始颤断了;那时候喇叭的声音已经响过两次,我只好抛下他一个人在那如痴如醉的状态之中。

奥本尼

可是这是什么人?

爱德伽

肯特,殿下,被放逐的肯特;他一路上乔装改貌,跟随那把他视同仇敌的国王,替他躬操奴隶不如的贱役。

[一侍臣持一流血之刀上。]

侍臣

救命!救命!救命啊!

爱德伽

救什么命!

奥本尼

说呀,什么事?

爱德伽

那柄血淋淋的刀是什么意思?

侍臣

它还热腾腾地冒着气呢;它是从她的心窝里拔出来的——啊!她死了!

奥本尼

谁死了?说呀。

侍臣

您的夫人,殿下,您的夫人;她的妹妹也给她毒死了,她自己承认的。

爱德蒙

我跟她们两人都有婚姻之约,现在我们三个人可以在一块儿做夫妻了。

爱德伽

肯特来了。

奥本尼

把她们的尸体抬出来,不管她们有没有死。这一个上天的判决使我们战栗,却不能引起我们的怜悯。(侍臣下)

[肯特上。]

奥本尼

啊!这就是他吗?当前的变故使我不能对他尽我应尽的敬礼。

肯特

我要来向我的王上道一声永久的晚安,他不在这儿吗?

奥本尼

我们把一件重要的事情忘了!爱德蒙,王上呢?考狄利娅呢?肯特,你看见这一种情景吗?(众拱高纳里尔、里根二人尸上)

肯特

嗳哟!这是为了什么?

爱德蒙

爱德蒙还是有人爱的;这一个为了我的缘故毒死了那一个,跟着她也自杀了。

奥本尼

正是这样。把她们的脸遮起来。

爱德蒙

我快要断气了,倒想做一件违反我的本性的好事。赶快差人到城堡里去,因为我已经下令把李尔和考狄利娅处死了。不要多说废话,迟一点就来不及啦。

奥本尼

跑!跑!跑呀!

爱德伽

叫谁跑呀,殿下?——谁奉命干这件事的?你得给我一件什么东西,作为赦免的凭证。

爱德蒙

想得不错;把我的剑拿去给那队长。

奥本尼

快去,快去。(爱德伽下)

爱德蒙

他从我的妻子跟我两人的手里得到密令,把考狄利娅在狱中缢死,对外面说是她自己在绝望中自杀的。

奥本尼

神明保佑她!把他暂时抬出去。(众拱爱德蒙下)

[李尔抱考狄利娅尸体,爱德伽、军官及余人等同上。]

李尔

哀号吧,哀号吧,哀号吧,哀号吧!啊!你们都是些石头一样的人;要是我有了你们的舌头和眼睛,我要用我的眼泪和哭声震撼穹苍。她是一去不回的了。一个人死了还是活着,我是知道的;她已经像泥土一样死去。借一面镜子给我;要是她的气息还能够在镜面上呵起一层薄雾,那么她还没有死。

肯特

这就是世界最后的结局了吗?

爱德伽

还是末日恐怖的预象?

奥本尼

天倒下来了,一切都要归于毁灭吗?

李尔

这一根羽毛在动;她没有死!要是她还有活命,那么我的一切悲哀都可以消释了。

肯特

(跪)啊,我的好主人!

李尔

走开!

爱德伽

这是尊贵的肯特,您的朋友。

李尔

一场瘟疫倒在你们身上,全是些凶手,奸贼!我本来可以把她救活的;现在她再也回不转来了!考狄利娅,考狄利娅!等一等。吓!你说什么?她的声音总是那么柔软温和,女儿家是应该这样的。我亲手杀死了那把你缢死的奴才。

军官

殿下,他真的把他杀死了。

李尔

我不是把他杀死了吗,汉子?从前我一举起我的宝刀,就可以叫他们吓得抱头鼠窜;现在年纪老啦,受到这许多磨难,一天比一天不中用啦。你是谁?老实告诉你吧,我的眼睛可不大好。

肯特

要是命运女神向人夸口,说起有两个曾经一度被她宠爱、后来却为她厌弃的人,那么其中的一个就在我们的眼前。

李尔

我的眼睛太糊涂啦。你不是肯特吗?

肯特

正是,您的仆人肯特。您的仆人卡厄斯呢?

李尔

他是一个好人,我可以告诉你;他一动起性子来就会打人。他现在已经死得骨头都朽烂了。

肯特

不,陛下;我就是那个人——

李尔

很好,很好。

肯特

自从您开始遭遇变故以来,一直跟随着您的不幸的足迹。

李尔

欢迎,欢迎。

肯特

不,一切都是凄惨的、黑暗的、阴郁的;您的两个大女儿已经在绝望中自杀了。

李尔

嗯,我也想是这样的。

奥本尼

他不知道他自己在说些什么话,我们谒见他也是徒然的。

爱德伽

全然是徒劳。

[一军官上。]

军官

禀殿下,爱德蒙死了。

奥本尼

他的死在现在不过是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各位勋爵和尊贵的朋友,听我向你们宣示我的意旨:对于这一位老病衰弱的君王,我们将要尽我们的力量给他可能的安慰;当他在世的时候,我仍旧把最高的权力归还给他。(向爱德伽、肯特)你们两位仍旧恢复原来的爵位,我还要加赉你们额外的尊荣,褒扬你们过人的节行。一切朋友都要得到他们忠贞的报酬,一切仇敌都要尝到他们罪恶的苦杯——啊!瞧,瞧!

李尔

我的可怜的傻瓜给他们缢死了!不,不,没有命了!为什么一条狗、一匹马、一头耗子,都有它们的生命,你却没有一丝呼吸?你是永不回来的了,永不,永不,永不,永不,永不!请你替我解开这个钮扣;谢谢你,先生。你看见吗?瞧着她,瞧,她的嘴唇,瞧那边,瞧那边!(死)

爱德伽

他晕过去了!——陛下,陛下!

肯特

碎吧,心啊!碎吧!

爱德伽

抬起头来,陛下。

肯特

不要烦扰他的灵魂。啊!让他安然死去吧;他将要痛恨那想要使他在这无情的人世上多受一刻酷刑的人。

爱德伽

他真的去了。

肯特

他居然忍受了这么久的时候,才是一件奇事;他的生命不是他自己的。

奥本尼

把他们抬出去。我们现在要传令全国举哀。(向肯特、爱德伽)——

两位朋友,帮我主持大政,

培养这已经斫伤的国本。

肯特

不日间我就要趱程上道;

我已经听见主上的呼召。

奥本尼

不幸的重担不能不肩负;

感情是我们唯一的言语。

年老的人已经忍受一切,

后人只有抚陈迹而叹息。(同下。奏丧礼进行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