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捕龙印 黑糖煮酸梅 7947 字 2024-01-02

前一条让魏昭扁起嘴,后一条则让他张大了嘴巴。

“你不知道自己的生辰?”他惊呼道。

“我是孤儿,以前的事情不太记得。”公良至说,“摸骨只能摸出大致年岁。”

“你从没过生辰过?”魏昭的声音更大了。

“没有。”公良至回答。

没人给你过生辰?魏昭想问,你爹娘呢?你祖母呢?你哥哥姐姐呢?陪你玩的侍从呢?下人呢?

——都没有,因为公良至是孤儿。

魏昭早就知道这事,但作为一个锦衣玉食长大的世家子,他对“孤儿”依然懵懵懂懂缺乏概念。此时公良至说他没有生辰,魏昭才突然明白了。

公良至不像魏昭,他没有疼爱他的祖母,没有爹娘,没有哥哥姐姐,甚至没有惦记着他的亲戚、伙伴等等等等。魏昭第一次没过好生辰就这么难受,公良至呢?他的生辰从来无人祝福,没人会为他的诞生欣喜,没人知道他什么时候出生,甚至连他自己,也不知道。

八岁的魏昭哇地哭了出来。

公良至被他哭懵了,足足在那里干站了一两分钟,才手忙脚乱地给他擦眼泪。“没事的,我不过生辰也好好长大了,不过生辰不会死的!”公良至笨拙地安慰道,“别哭了,我给你过?我送你礼物……”

说着他甚至开始解腰间的袋子,打开袋子又傻站在原地,因为他有的东西魏昭也有。魏昭用力摇头,又伤心又羞愧,觉得公良至好可怜,觉得自己这么幸福还自怨自艾太过分了。只是如今他抽噎得口齿不清,解释也解释不了,只把手中没动过的面往公良至手里塞去。

“分你!”他抽抽搭搭、词不达意地说,“我……生辰也分你!我们一块儿过!不求同年同月死……呸!不死!我们同年同月生!”

公良至很快答应了,魏昭破涕为笑——过了几年魏昭回忆这一幕,他才认识到这不是因为自己有什么过人的亲和力或王霸之气,只是公良至怕他继续哭下去。但总之,从此以后,他们过同一个生辰。

流黄蛋煎得正好,细细长长的寿面煮得十分劲道。“你们同一天出生啊?”魏昭强笑道:“我倒是抢了道长朋友的面了。”

“我朋友最为豁达。”公良至笑道,“他就是知道了,肯定也不会在意。”

狗屁。魏昭想,要是这十年间哪个混账吃了公良至给他做的面,他肯定要化作鬼怪缠着对方,作祟到天涯海角。

魏昭就是魏昭,乾天谷掌门的四弟子,公良至被魔修所害的师弟,那个冤死在玄冰渊,导致这里成为仙门禁地的天之骄子。

若早上十来年,魏昭之名响彻仙门,无人不知这个百年难遇的天才。乾天谷魏昭仗剑斩魔头!乾天谷魏昭十年筑基!乾天谷魏昭夺了仙门大比魁首!每次一有消息,便有十几个老家伙捶胸顿足,只恨他不是自己徒弟。被这“别人家的孩子”比得一无是处的青年俊杰们难免在私下酸溜溜地念叨几句,魏昭?哼,命好。

这事儿可真羡慕不来,魏昭本是瑞国大将军府的老来子,在权倾朝野的魏将军宠爱下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待到七岁,魏将军将小儿子送去了三十年一度的仙门收徒大典,魏昭被乾天谷掌门摸出绝佳仙骨,直接收为关门弟子。他不仅资质绝佳,悟性也极好,第二年便伐毛洗髓,跨过仙凡之门,至此踏上了他让人羡慕嫉妒恨的顺畅仙途。

后来魏昭才知道,向他这样一帆风顺的名门天才,多半是给主角当背景板,或者更惨点,当磨刀石用的。

魏昭以初入筑基的修为,在筑基五层以下修士大比中一举夺魁,隔日便得意忘形地拉着公良至去玄冰渊历练。他们不幸遇到了前所未有的冰风暴,魏昭把公良至送了出去,自己却被关到了玄冰渊下。

而在这下面,他遇到了一本书。

那是本无形无质、忽然出现在魏昭脑袋里的书,封面印着三个大字:捕龙印。

那时魏昭正苦苦抵抗着玄冰渊中□□的瘴气,为这突如其来的书大喜过望,以为自己遇到了什么大能遗泽。他连忙在脑中翻开书页,第一页上写着:夫修真者,与天地争也。修真境界分为:练气——筑基——金丹——元婴——化神。第二页上写道:本书完全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作者:爵布泰尖。

魏昭想了半天,没想出爵布泰尖是哪位大能,更想不明白哪个大能会在自己的功法里写什么“完全虚构”。莫非这是一本幻术功法?第三页开始写得密密麻麻,他定了定神,一行行往下看去。

等翻完全本,他发现这既非功法,也非话本。

书里的主角是个没有仙骨的乾天谷杂役,因缘际会勾搭上了长老的女儿。他在长老之女的帮助下发现自己并非一身废骨,而是体质特殊,此后一路获得机缘,拜长老为师,斩杀孽龙后裔,成为了化神期大能。

长老的女儿叫公良曦,长老姓公良名至,那孽龙后裔,名叫魏昭。

话说书里的“魏昭”啊,真是个倒八辈子霉的主。他爹是被围杀的孽龙,他娘是沧浪真人陆函波,围剿孽龙时用秘法昧下了一团精气,在两百年孕育后生下了他,交予瑞国国舅魏将军抚养。待他七岁,陆真人收他为徒,就等着他结丹——陆真人当然没对一条孽龙一见倾心,她留下真龙血脉,是为了用结丹的龙脉炼制神器捕龙印,以求借此在寿数耗尽前修成元婴。

与“魏昭”一起养大的公良至呢,也不是什么简单货色。他体制特异,能存龙气,正是绝佳的储魂盒。陆真人就盼着他俩亲近,等宰了“魏昭”,“魏昭”的魂魄能心甘情愿聚集到公良至身上,如此一来龙裔的尸身精血和他全无怨气的魂魄一个都不会浪费。

可惜这事走漏了风声,魔道势力横插一脚,企图杀了“魏昭”。“魏昭”被他们制造的意外坑进了玄冰渊,侥幸没死,三百年后脱身,黑化成了不折不扣的魔头。

这故事极其荒唐,按书里的说法,养父魏将军养他,那是被仙人授命,也为了让家族沾他气运;母亲兼恩师全力助他,那是为了养肥杀;他遍布天下的亲朋好友、红颜知己,总有一日也要对他喊打喊杀。

掉下玄冰渊之前,魏昭会对此嗤之以鼻,一个字都不信。可在玄冰渊遇险之际,他竟吐出一颗未成形的龙珠来,魏昭这才发现自己居然有龙族血脉。循着蛛丝马迹读下去,提及他自己、公良至、乾天谷乃至整个修真界的部分与魏昭所知的环环相扣。而书中所揭露的秘密,从谜底往明面上反推,竟也看得出端倪。

魏昭还是不信,他疑心这只是玄冰渊里亡魂的诡计。玄冰渊曾是那场屠龙之战的战场,无数陨落修士的怨气与孽龙的尸骸皆被大阵封印在其中,若说这里有什么鬼怪能乱人心神,魏昭一点都不会惊讶。

但接着他就发现,这底下活物只有他一个,死灵一个都没有。

数百名阵法师牺牲己身铸成大阵,阵中万物都往下沉,身上邪气越多的东西愈发沉重。尸骸沉到了万丈之下,死灵没来得及成型就被高压碾碎化为瘴气,与此同时,此世之间的恶念也像被磁石吸引的铁屑,一点点渗进了玄冰渊。

玄冰渊下没死灵引诱魏昭,只有寒意砭骨的瘴气,还有来自活人的无尽恶意。这来自外界的恶念开始让魏昭痛苦不堪,后来几近麻木,倒可以将之细细分离,弄清楚他们来自哪儿。魏昭找到了魏将军的,魏将军杀人灭口,生怕秘密泄露,又踌躇着能不能问仙人讨要点小儿子的一鳞片爪,好拿来镇宅。魏昭找到了掌门师尊的,陆真人气急败坏,深恨种的果子被人刨了,“早知今日,不如在他筑基之时就开炉炼器!”她懊悔地想。魏昭找到了魔修的,找到了道修的,找到了万民的。

魏昭信了。

这些恶念如跗骨之蛆,读得久了,竟不知道它们属于别人还是自己。开始他想,为什么是我?后来他想,怎么就不是别人?最后魏昭豁然开朗,明白了。

人人皆该死,无人不可杀。

魏昭看着魔修康红童的尸体,有那么一点儿遗憾。故事里的主角就是借着这老妖婆的手开了断空真人的遗府,遗府里的东西正合魏昭现在用。杀了康红童,再找一个能开七星迷踪阵的阵法师不知要找到何时。

不过话说回来,他也没料到自己居然用了十年就能脱困,比书中足足早了两百九十年。多亏他一早就知道了真相,省得自欺欺人挣扎半天。更多亏书中写了玄冰渊结界的罩门,魏昭苦心经营十载,总算骗过了结界,从中爬了出来。

至于恶念入体、龙躯崩塌、半生半死这种小副作用,与脱困相比,实在无需计较啦。

早脱身数百年,出去后的计划又要重新排过。能让幸运儿在这百年间证得元婴的机缘尚在,为主角准备的天材地宝总有几样已经成熟,更妙的是许多人还在,那位陆真人也还没寿终正寝。想到这里,魏昭笑了起来。

“我想起来了,道长说过她叫公良曦!”魏昭转移了话题,“道长的女儿一定聪明伶俐,闭月羞花!”

“曦儿十岁不到,哪来的闭月羞花。”公良至笑道,笑容中颇有为人父母的骄傲,“聪明嘛,这个贫道就不谦虚了。曦儿自小天资聪颖,像……”

说到这里,道士停住了嘴,把两个荷包蛋盛了出来,又往锅中加了水。魏昭去看他,只见刚才还有些紧绷的面孔已经柔和下来,同时明亮起来,如同夜里被烛光点亮。

公良至笑得眉眼弯弯,他开玩笑似的说:“我的女儿当然冰雪聪明,丽质天成,随她娘。”

刚才看公良至不高兴,魏昭不爽;如今看公良至高兴,魏昭发觉自己加倍不爽。他琢磨了一会儿自己到底要哪样,最后只好把锅扔给身上的世间之恶。反正自从掉了玄冰渊,除了复仇之时,魏昭也没多少觉得爽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