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参加过鸿篇巨著《霓裳》的演出,是当初红透半边天的演员,后来息影了,说需要休息,但实际上是给z省首富当了地下情.人。”
“九岁那年。司昼晴跳楼了。”
“第二任收养家庭就是森木林。司昼晴当时怎么跳的楼写的不太清楚,但是我从小报上看到,说当时一个人目击司昼晴坐在窗边,怀里还抱了一个男孩,然后当时还报导了一个见义勇为的新闻,被表彰的人就是森木林。我猜当年司昼晴想带着他一块跳楼,但是叫森木林救了,随后顺利成章成了他第二任养父。”
“第三任是十三岁那年。森木林去了无人区,连人带车没了。随后让一个叫惊飞星的男人领养了。这个人挺神秘的,我没查到消息。不过……应该也死了。”
胖子眼皮跳了跳。
他颤颤巍巍扭头——心里没什么想法,空荡荡,但只是习惯性地往他那儿看,人不在,倒是手机上一会跳一个微信,每一分钟,就来了二十条。胖子把刚才的事情一抛,寻思不会是什么大事吧怎么这么着急,拿着手机就要出去找人。
“怎么了?”槐梦进来,他接过手机,眉心微皱。
胖子发誓自己不是故意偷看的,但是他站的位置太巧,槐梦也正好没有避让,他眼神一扫,就看见了那个给槐梦疯狂发消息的人。
——“烦”。
这是槐梦给那个人的备注。
“谈恋爱了?”胖子嘴一秃噜,接着发现自己说错了话,连忙打笑:“要我说,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敞开了,说明白了,然后呢……”他拍拍槐梦肩膀:“该拒绝拒绝。”手如刀并。“必要时候,一刀两断。”
槐梦没说话。他低着头,打了几个字。
[热就去跑圈。]
这句话没头没尾的。胖子抓抓脑袋,不太理解,他们寝室正好靠近操场,从窗户里能看见远处一处照着草坪的路灯,快要睡觉的时候,胖子鬼使神差往操场看了一眼,发现居然有个影子在绕着操场一圈一圈转。
这大概是个征兆。胖子觉得哪儿哪儿不对。他上课跟槐梦坐一块,偶尔又看见他手机一下又一下亮起——[您有新的消息请接收]。也不知道知道是谁给他发消息。胖子疑
虑:“你借校园贷了?”
“不是。”槐梦又掏出手机,他正打字的时候胖子戳他:“哎哎,那边高荷华看我们呢,他又想什么坏招?我说这个人根子就是烂透了,呸!没救了!”
“嗯……”槐梦头都没抬。胖子叹气,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槐梦这么心大,流言也不管,暴力也不对抗。
正摇头,瞅见槐梦写下——[坐不住就滚]。简言意骇。
这是干嘛。胖子更迷了。“哐啷”一声,右边传来巨响,胖子一抬头就看见高荷华站起来,拎着书包就往后面走。这上课呢!胖子心一跳,这么横?!
灵光一动。
胖子扭头看向槐梦,他总觉得自己摸到了什么……等下课,胖子带着疑虑回寝室,他转来转去,不知道怎么的想起那支十几万的表,那个礼物给他印象特别深,一是特别贵,二是它是唯一一份没写名字的,好像在暗示槐梦知道他是谁。
胖子蹲下,当时他不是去体育馆送礼物嘛,那支表也在里面,当时叫高荷华踹了好几下……他越想越头皮发麻,嘴里嘟囔:“不会吧?”翻了半晌,找出了堆在柜子里的礼物,手腕一翻,胖子看见礼盒地下标了三个英文——ghh。
他张开口。
“高——荷——华——”
胖子满怀心事地走出寝室,他出来透透风,觉得自己今天是别想睡觉了——不对啊,他跟槐梦都成这样了,还谈恋爱?吃屁吧!再说槐梦,怎么就这么想不开呢,哦,对,槐梦给高荷华标注了“烦”,要他说,直接删了联络方式,让对方烦去。
越走路越偏。
胖子一抬头就看见坐在河边长椅上的槐梦——他凭背影就能认出来,再一打眼,前边还站了个人,站得笔直,下颚绷紧,随后缓缓倾身,眼看着就要和槐梦碰上了……然后,然后,半跪了下去。
他曲着身体,像一只野兽垂下了自己的脑袋。几乎能看见他翘起来的狗尾巴。
槐梦半垂着眼,好像注视一个长毛的煤球那样不带爱意或者恨意,他慢条斯理的摸了摸对方的脑袋说:“好狗狗。”
随后槐梦又说。
“滚吧。”
我不正常。
胖子不知道自己怎么回的寝室。他往椅子上一斜,脑子里全是下午
看到的景儿,他敲了敲自己的脑门,随即听见寝室门“吱呀”一声被推响,他想,槐梦回来了,哦,他又想,槐梦是个什么样的人呢,他坏吗,他恶毒吗,他践踏别人的爱意吗。
“槐梦……”胖子深深呼出一口气:“我觉得我们得谈谈。”
槐梦面色平和,他微侧脑袋,带着懵懂天真。
“你……不能这样对一个人,这样不正常,不好。”胖子斟酌开口:“高荷华确实坏蛋,垃圾,烂人,但是你也不能这样对他。你听我说,等会你拿出手机,把高荷华删了……然后,该怎么办怎么办,不要联系。”
槐梦顺从地掏出手机,胖子接过来,他不小心碰到槐梦的手指,这样冷,他突然心软了,你看,这样一个孩子,第一任养母抱着他跳楼,第二任把他按水里差点溺死,第三任还不知道怎么样呢。
“我删过。”槐梦说。
胖子抬头:“什么时候?”
“送礼物那天晚上。”槐梦指着桌上的表说:“我把高荷华删了。”
怪不得体育馆里他这么生气,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胖子就向啪啪给自己两巴掌,给高荷华说什么情啊:“要我说,还是早删早完事,泳池那事我问了,就是高荷华干的。”
槐梦应道:“对。他干的。”他侧头,勾勒出很浅、纯净如幼蝶般的笑容:“他说,我不把他加回去,以后天天发生这种事。”
胖子猛地抬头,他睁大眼睛,喉咙发不出声音来,只听见:“嘶嘶——嘶嘶——”
槐梦恶作剧一样指着备注说道:“要不我说,他好烦。”
“这……”
这……
这是爱。
对槐梦来说,虐待和爱是并列的。
他第一任养母叫司昼晴,是当年红透半边天的演员,曾经出演过《霓裳》,那个时代的年轻人都会把她的海报贴墙上——这些事司昼晴死了以后,槐梦才知道的,当时已经过去七八年,论坛上对司昼晴褒贬不一,有人说她艺术造诣高,有人说她私德差,不配再被人提起。
但在槐梦的记忆里。这个女人很温柔。他六岁的时候被司昼晴领养了,过了一年,那个男人和司昼晴分手,司昼晴说自己什么也不要,只要槐梦,记忆晃晃悠悠,槐
梦记得女人坐在楼梯上,抱着自己哭得稀里哗啦,说:“我什么都没了,只有你了。”又说:“我走了,他肯定对你不好,你跟我一起离开好不好?”
“好啊。”槐梦摸摸她的脑袋。
记忆中的司昼晴是轻声细语和一阵轻盈的香气,仿佛一团白云飘散在花群里,最开始他们生活阔绰,司昼晴带着他逛商场,从白天到傍晚,一家一家逛,一批一批买,到晚上,她开着车在沿海公路吹风,在路灯半明半暗地海边停下,坐在车盖子上,吹起萨克斯。
她唱歌前必说。
“这首歌献给我的孩子。”
后来他们穷了。司昼晴大手大脚,很快花光了钱,她想着用剩下的几百万再投资,看看能不能翻身,她找了个据说是大学同学,暗恋她二十年的一个男人操盘,那个男人拿着钱跑了,一分不剩。
司昼晴活了半辈子,从没有这么潦倒过。她想要复出,但是被男人封.杀了,不要她出现在大屏幕上,她就去打工,干了一天短工,受了这辈子都没受过的委屈。那天晚上,司昼晴回来的时候买了一包糖,她坐在椅子上撕开,喊槐梦过来吃。
“甜不甜?”她拆开包装,把糖块塞到槐梦嘴巴里。
槐梦说:“甜。”
司昼晴笑了,她说:“下辈子还当妈妈的孩子,好不好。”
她抱着槐梦,坐到窗台上,就向那天被金主赶出家门一样,她不住亲吻槐梦的额头:“我走了,他们肯定对你不好。你跟我一起离开好不好。”
这不是爱吗。
槐梦靠在司昼晴的肩膀上,他目光向下,高楼大厦,车水马龙,灯火如流。
司昼晴松开手。
他叫人一把拽住,飘荡在半空中,他还在看着下面,看见司昼晴的身体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接着“噗通”。
拽住他的男人叫森木林。年过四十五,没结婚,据说为艺术献身。
森木林是个偏执的摄影师,他为了心目中的美能付出一切。他把槐梦领回家,给他换上新衣服,抱抱他说:“一切都会变好。”
他指着摄影作品说:“蝶。你感受到了吗。”森木林是少有的作品中迸射出激烈感情的摄影师,他好像天生有种狂热,并能将这种狂热传递给别
人。槐梦说能,森木林弯腰拍拍他:“不会是我的孩子。”
他半蹲着,用一种欣赏般的目光注视着他:“你和蝴蝶一样。”